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元芷便被窗外的鳥鳴吵醒。
她一夜睡得並不安穩,心裏始終惦記著江淮是否會真的出手幫她,江澤會不會伺機報複。
起身梳洗時,她眼底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卻依舊強打起精神,仔細打理著自己。
剛換好衣服,出門便聽見有人低聲議論。
“你聽說了嗎?二公子一大早就被國公爺罰了,鬧了挺大陣仗!”
“真的?怎麽回事?”
“聽說是昨日二公子喝醉酒調戲了府裏的丫鬟,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倒黴?”
“國公爺氣得送了二公子去族學,還禁了他的月例!就連許姨娘也被牽連了,禁足三個月,不許出偏院呢!”
“我看罰得好……”
後麵的話,元芷已經聽不清了。
江淮果然說到做到,而且效率這般高,一夜之間,便讓江澤暫時離開了國公府。
看來,她賭對了。
於她而言,無疑是目前最好的結果。
江淮既然幫了她,她自然不能毫無表示。
元芷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下房,反手掩上門扉,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她不過是個婢女,眼下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這雙能繡出細巧活計的手。
花鳥魚蟲太過尋常,思來想去,君子如竹,唯有竹子最合江淮的身份氣度。
元芷便不再猶豫,翻出壓在箱底的幾縷絲線,選了墨綠與竹青,又尋出一塊冰綃色的軟緞,撚著針,細細描摹起來。
她的繡活是早年苦學來的絕技,銀針起落間,走線細密如蛛網,不見半分參差。
竹枝蒼勁有力,竹葉搖曳靈動,竹節處特意用了金線勾邊,既精致,也不會太過張揚,適合江淮。
香囊不大,巴掌大小,堪堪能握在掌心,可元芷卻足足繡了兩個時辰。
待到最後一針收線,她對著光打量半晌,見那叢翠竹栩栩如生,才鬆了口氣。
內裏塞了曬幹的艾草與薄荷,清香淡雅,最適合隨身佩戴。
收拾妥當,元芷將香囊小心翼翼地揣進袖中。
此時已是酉時。
書房外的廊下。
“世子,奴婢有事求見。”元芷心頭微跳。
半晌,江淮的聲音才傳出來,“進。”
元芷深吸一口氣,撩起裙擺,緩步踏入書房。
江淮正坐在案前,一身月白色錦袍,墨發披肩。
元芷垂著眸子走到案前,將袖中那枚香囊取出來,“世子救命之恩,奴婢無以為報,小小心意,望世子不棄。”
話音落下,書房裏靜了片刻,隻聽見窗外的蟬鳴聲聲。
元芷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良久,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將那枚香囊接過。
元芷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掌心,微涼的溫度,讓她下意識地縮回手,頭垂得更低了。
江淮捏著香囊,拂過上麵細密的針腳,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鼻間縈繞著淡淡的清香,不濃不烈,恰好宜人。
他翻轉著香囊,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冷:“你倒是有心。”
元芷的心稍稍放下,依舊恭恭敬敬地回話:“世子於奴婢有再造之恩,這點微末手藝,不值一提。”
江淮沒再說話,將香囊隨手擱在案頭,目光落回案卷上,淡淡道:“下去吧,府裏的規矩,你該懂。”
這是在點她?
元芷連忙叩首:“奴婢省得,告退。”
……
時至春分。
這日,江淮早早便出了門,元芷便得了閑,回了趟壽安堂,向老夫人報備世子成親繡品準備事宜。
而另一邊。
入春之後,京郊的澄心園便成了文人雅士趨之若鶩的去處。
園主是致仕的太傅,性喜清幽,每逢春分前後,便會設下雅集,邀客品茗談詩。
江淮原本不欲赴會,但魏老多次邀請,實在不好拒絕。
他一襲青緞直裰,緩步踏入園中時,正遇上吏部尚書之子邵翊和幾位世家子弟圍在石桌旁爭論不休。
他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正想尋個僻靜角落看會兒書,卻被邵翊眼尖瞧見。
“為川兄!”邵翊揚聲喚他的字,笑著招手,“快來嚐嚐這溪山清茶風味如何?”
江淮無奈駐足,拿起石桌上的茶盞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不錯。”
“我就知道,他們幾個就是不懂欣賞。”
邵翊方才與人爭論說得口幹舌燥,忽然皺起眉,偏頭嗅了嗅:“怪了,這是什麽香?聞著竟讓人渾身鬆快。”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人也紛紛停下爭論,循著香氣打量過來。
江淮垂眸,拂過腰間。
起初那枚小香囊不過是被他隨手擱置在案頭,那日處理江澤的後續事宜,許姨娘哭哭啼啼地來求情,鬧得他心煩意亂,卻沒想到這香囊倒有幾分舒緩心神的作用。
“世子,是你這香囊的作用吧?”有人問。
邵翊嗅了嗅,“還真是,為川兄是何處得來的?”
江淮的神色依舊淡淡的,“不過是府裏下人隨手準備的小玩意兒。”
邵翊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些,語氣豔羨,“這香聞著比太醫院配的凝神香還好,前幾日我父親罰我抄書,頭疼得厲害,這香囊可否分享一二……”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插進來,“這繡工看著這般精巧,都能和宮裏的繡娘比了。”
眾人的目光看過去,拱手,“見過晉王殿下。”
蕭承衍微微頷首,“諸位不必客氣,繼續。”
蕭承衍,當今聖上第三子,十八歲封晉王,太子之位的有力候選人。
在場不少人都沒想到,這位晉王殿下會出現在此,一時間麵麵相覷。
邵翊是個不怕事的,大大咧咧道:“讓我瞧瞧你那香囊是什麽樣子的?回頭也讓我府上的繡娘仿一個。”
江淮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不過是些不值錢的絲線繡的,沒什麽好看的。”
邵翊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隻是嘖嘖歎道:“你這世子當得也太舒服了,府裏的下人都這般貼心。不像我家,那些繡娘繡出來的東西,不是海棠就是芍藥,俗氣得很。”
江淮沒接話,唇角的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風拂過,邵翊又深吸了一口氣,一臉滿足:“這香是真的好,聞著連腦子都清醒了不少。為川兄,回頭能不能讓你府上的下人也幫我做一個?我出錢!”
話音剛落,一道清越沉穩的聲音便從眾人身後悠悠傳來,“既然如此,那也加本王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