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樓一隅,空氣凝滯得有些詭異。
玄海護法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此刻堆滿了慈祥,嗓音壓成了蚊蚋嗡鳴,好似在吐露什麽天大的隱秘。
“秦小友,你可曉得,你的儒道之路,為何走得這般崎嶇?”
秦牧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他滿身浩然正氣,骨子裏就排斥玄海護法身上那股子腐朽虛偽的味兒,可偏偏對方這一問,精準地紮在了他心坎最深處的疙瘩上。
“還請護法指教。”
“因為你缺了一份真正的‘天命機緣’!”
玄海護法一字一頓,話音裏是砸碎頑石的篤定。
“你的道,是聖人之道。此道若不入世,便是無根浮萍。可若無天大的機緣護體,貿然入世,下場隻有一個——道心蒙塵,淪為奸邪的踏腳石!”
他瞧著秦牧眼中泛起的漣漪,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這才拋出真正的魚餌。
“老朽夜觀星象,又以天機閣的氣運羅盤反複推演,就在這天機城外百裏,一處無名山穀,有一座上古儒道聖人的坐化洞府,即將現世!”
“那裏頭,藏著你日思夜想的聖人道統!”
“也藏著你平定這亂世的真正力量!”
“那,才是你的天命!”
秦牧的呼吸,驟然一滯。
上古儒道聖人的洞府?
這東西對他來說,比任何神兵寶刃、仙丹靈藥的**都大上千百倍!
可他終究不是三歲稚子,道心澄明,還不至於被這從天而降的“大餅”砸暈了頭。
“護法為何要將這等機緣,平白告知於我?”他眼裏帶著警惕。
“嗬嗬,問得好。”
玄海護法撚著胡須,長長一歎,滿臉“孺子可教”的欣慰。
“我輪回殿的宗旨,便是順天而行,撥亂反正。林夜那等魔頭,天理不容,自當誅滅。而你這般身負浩然正氣的未來聖賢,我等自然要傾力扶持!”
“此消彼長,方為天下正道。老朽幫你,便是在幫這天下蒼生。”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大義淩然。
秦牧眼中最後一縷戒備,也隨之冰消瓦解。
是了,輪回殿本就是維護世間秩序的古老存在,扶持自己這樣的正道苗子,去對抗林夜那樣的魔頭,再合理不過。
“小友,這是你的命數,旁人求不來,也奪不走。”
玄海護法從袖中摸出一枚古樸的玉佩,遞了過去。
“此為‘尋聖佩’,你帶在身上,到了山穀左近,它自有感應。切記,機緣天定,緣法自來,莫要與外人說。”
秦牧雙手接過玉佩。
入手溫潤,一股精純的浩然之氣沁入掌心,讓他渾身一振。
他再無半分遲疑,對著玄海護法深深一揖。
“多謝護法指點迷津!此恩,秦牧永世不忘!”
言罷,他轉身便走,腳步匆匆,一刻也不想多待。
玄海護法盯著他消失的背影,臉上那悲天憫人的神情寸寸剝落,化作一片陰冷的、得計的獰笑。
魚兒,咬鉤了。
不遠處,林夜將杯中殘茶飲盡,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抬手捂住額頭,身形虛浮地晃了晃,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一縷痛楚。
“大哥!”
石浩一個箭步扶住他。
“無妨,神魂受了點震**。”
“這裏太悶,出去透透氣。”
林夜推開石浩,朝蕭凡遞了個眼色,自顧自朝樓外踱去。
蕭凡與石浩對視一眼,瞬間了然,二話不說,悶頭跟上。
……
天機城外,百裏,無名山穀。
秦牧手持尋聖佩,在穀中疾行。
玉佩的光暈愈發熾盛,最終將他引至一掛飛瀑之前。
“就是此處了。”
他催動靈力灌入玉佩,隻見玉佩迸射出一道白光,直直打在瀑布之上。
轟隆的水幕,竟被一隻無形大手從中撕開,朝兩側卷去,露出一個幽深古舊的洞口。
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浩然正氣,夾雜著古籍特有的墨香,撲麵而來!
秦牧的指尖都在發顫,再無絲毫疑慮,一步跨入洞府。
洞府之內,別有洞天。
正中,立著一尊白玉聖人雕像,麵容溫潤,雙目低垂,俯瞰眾生。
四壁之上,刻滿了密匝匝的上古典籍,字字珠璣,闡述著儒道至理。
角落裏甚至辟有一方靈池,池中並非靈液,而是由最純粹的浩然正氣凝成的乳白膏腴,清香沁人。
這裏的一切,精準地命中了儒道修士畢生的所有幻想!
“聖人傳承……這便是真正的聖人傳承!”
秦牧熱淚盈眶,對著那聖人雕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禮。
他如饑似渴地閱覽著石壁經文,過往修行中的所有滯礙,此刻豁然貫通。
他沉浸其中,物我兩忘,直到視線落在了洞府最深處的一方石碑上。
碑上,用一種比甲骨文更為古老的文字,記著一篇預言。
秦牧辨認了許久,才低聲讀出。
“……玄黃末世,魔星降臨,蒼生有劫。然,天道不絕,必有麟子救世……”
讀到此處,他尚無異樣。
可越往下讀,他的心跳便越是擂鼓,雙眼也越睜越大。
“……其人,生於南疆書香世家,幼懷天下,身負浩然仙體,澄澈無垢……”
這……這說的分明就是我!
秦牧隻覺渾身血液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他接著往下看去,預言的末尾寫著:
“當浩然之心,遇天命引路人,聖人傳承將為天選之子開啟。然,欲承聖人之道,必承聖人之責。需以至純浩然之心為匙,祭於聖像之前,方可開啟無上道統,獲平定亂世之力!”
天命引路人!
秦牧腦海中瞬間閃過玄海護法的臉!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都是天命注定!
我,秦牧,就是預言中那個救世的,天選之子!
這一刻,什麽困惑、迷茫、掙紮,統統煙消雲散。
一股從未有過的使命感與自豪,撐滿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看見了自己手持聖人之劍,**盡群魔,還天地一個朗朗乾坤的未來!
“弟子秦牧,明白了!”
他再次朝聖人雕像拜倒,眼神裏是狂熱與虔誠。
他盤膝坐定,雙手結印,開始運轉石碑上那篇名為《獻心聖法》的秘術。
隻要獻上自己最本源的“浩然之心”,他就能得到所有!
就在此時。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三分戲謔的聲音,在寂靜的洞口突兀響起。
“嘖嘖,這場景搭得可以啊,挺專業,一條龍服務。”
“聖人雕像,上古典籍,浩然靈池,外加一篇量身定製的預言……這劇本,我熟啊!”
“我說書呆子,人家給你挖坑,你還真就閉著眼往下跳啊?”
秦牧的動作猛地一僵,豁然回頭。
洞口,林夜正斜倚著石壁,蕭凡和石浩一左一右,三人臉上那神情,活脫脫就是在看一個主動往陷阱裏鑽的憨貨。
“林夜!”
秦牧又驚又怒,下意識地彈起身,張開雙臂護在聖人雕像前。
“你這魔頭,竟敢擅闖聖人清修之地!還敢在此妖言惑眾,褻瀆聖人!”
“聖人?”
林夜樂了,直起身子,踱著步子走了進來。
他繞著那聖人雕像走了一圈,伸出手,在雕像那溫潤的臉頰上敲了敲。
“梆梆。”
聲音很脆。
“瞧見沒,空心的。”
林夜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
“還聖人呢,這破玩意兒就是個高級點的幻術法器,連用料都這麽摳搜。”
“你……你一派胡言!”
秦牧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是不是胡言,你馬上就清楚了。”
林夜話音剛落,一道蒼老威嚴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正是玄海護法。
他看著洞內的林夜三人,眼中殺機一閃而逝,旋即又恢複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他望向秦牧,痛心疾首地歎氣。
“癡兒,莫要被魔頭蠱惑!速速完成傳承,莫要誤了天命!”
秦牧一見玄海護法,頓時有了主心骨,怒視林夜。
“聽見了嗎!這才是天命引路人!林夜,你休想毀我機緣!”
說罷,他便要重新坐下,繼續運轉那《獻心聖法》。
“唉。”
林夜搖了搖頭,臉上竟帶上了幾分憐憫。
“行吧,既然你非要死個明白。”
他抬起一根手指,遙遙對準了秦牧。
“那就讓你親眼看看,你嘴裏的‘聖人’,到底是個什麽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