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樓內,一聲壓抑的悶哼乍起,血霧隨之噴濺,打破了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什麽狀況?

論個道還能論到吐血?這輪回殿的護法,心性未免也太差了些。

天機子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他看看臉色煞白的玄海,又看看那邊氣定神閑,渾然不覺的林夜,眼底掠過一抹濃重的驚疑。

玄海護法死死捂住胸口,強行將第二口翻湧上喉的腥甜咽了回去。

他望向林夜的眼神,怨毒與驚駭交織。

怎麽可能!

自己的“輪回種魂刺”無影無形,專攻神魂,怎麽會被反噬得如此幹淨利落!

那小子的識海裏,究竟藏了什麽鬼東西!

但他終究是老江湖,震驚隻持續了片刻,便被他生生壓下。

他迅速調整過來,認定是林夜識海裏藏了什麽護身秘寶,恰好克製了自己的術法。

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罷了!

而林夜,此刻也正從那場識海風暴與驚天秘聞中掙脫出來。

他心頭掀起的狂瀾,比在場任何一人都要猛烈百倍。

記憶篡改……

輪回殿……

姬幽薇那個蠢貨……

到頭來,真正的小醜,竟是那個自詡執掌乾坤的九天女帝。

一股冰寒刺骨的殺意,幾乎要從他眼底滿溢而出。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捕捉到了玄海護法投來的那道目光,裏麵混雜著驚疑與殺機。

林夜心念電轉。

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候。

這老東西既然敢暗中下手,那自己不妨……陪他唱一出好戲。

於是,在滿座驚疑的注視下。

林夜的身子,毫無預兆地晃了一下。

他臉上慣有的戲謔**然無存,血色褪盡,整個人憑空矮了半截似的,精氣神像是被瞬間抽幹了。

他抬手按住太陽穴,眉頭緊鎖,一副苦苦忍耐頭痛欲裂的模樣。

“大哥,你怎麽了?”

石浩第一個察覺到不對,急切上前。

林夜擺了擺手,聲音裏透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虛弱。

“沒事。”

他抬起頭,重新望向玄海護法。

這一次,他眼中的玩味與從容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忌憚和……一絲藏得很好的驚懼。

這副神情,被玄海護法分毫不差地看在眼裏。

老家夥心頭先是一沉,旋即,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自心底湧起,衝散了方才的驚駭!

原來是這樣!

自己的“輪回種魂刺”雖被反彈,卻並非毫無用處!

這小子的神魂,還是傷到了!

他識海裏的護身秘寶擋住了致命一擊,卻沒有完全護住他!

玄海護法心裏的驚懼煙消雲散,一種計謀得逞的快意油然而生。

他抹去唇邊的血跡,重新挺直腰杆,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態。

“林殿主,你殺心過重,戾氣纏身,方才論道,險些滋生心魔。”

“老朽不過是助你一臂之力,讓你清醒一二,不必言謝。”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瞬間為自己吐血的窘態找到了天衣無縫的借口。

眾人恍然。

原來是林夜差點走火入魔,玄海護法出手相助,結果自己也受了些牽連。

不愧是高人!

不少人望向玄海的眼神裏,都帶上了敬佩。

蕭凡在旁邊聽得差點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我操,這老狗的臉皮是真他娘的厚,黑的都能讓他說成白的。”

林夜卻沒有辯駁。

他隻是冷冷盯著玄海,眼神裏滿是戒備與壓抑的凶性,一種困獸才有的狠厲。

這,正是玄海護法最想看到的反應。

天機子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道心之辯,點到即止。”

“諸位暫歇片刻,品一品我天機閣的雲頂仙茶,稍後,再進行第二項。”

他一開口,場中那股繃緊的弦才算鬆了下來。

眾人三三兩兩散開,低聲交談。

林夜坐回原位,端起茶杯,手指卻在不住地發顫。

當然,是裝的。

他眼角的餘光,始終沒離開過玄海護法。

那老東西果然不再看他,視線卻有意無意地,飄向了樓內一角。

秦牧。

林夜心中冷笑。

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潤清朗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林兄。”

秦牧端著一杯清茶,竟主動走了過來。

他看著林夜,那雙澄澈的眸子裏,沒有鄙夷,亦無敵意,反而帶著幾分真切的好奇與探尋。

“林兄方才那番‘人人如龍’之說,雖顯狂悖,卻……也令秦某有茅塞頓開之感。”

“在下冒昧請教,若人人皆可為龍,這天地間的秩序,又當由誰來維係?”

他問得極為懇切。

這是一個真正的求道之人。

蕭凡和石浩都有些訝異,沒料到這個書呆子,居然會主動來找自家大哥搭話。

林夜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好戲,開場了。

他沒有回答秦牧的問題,反而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地後仰,拉開了距離。

他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排斥。

“離我遠點。”

林夜的聲音冰冷,沒有半分情緒。

“你身上那股酸臭味,熏到我了。”

秦牧一怔,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回應。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分辯幾句。

“滾。”

林夜隻吐出一個字,眼神裏滿是不耐。

“道不同。”

這一下,秦牧的臉上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苦笑一聲,對著林夜拱了拱手,搖著頭,默然退了回去。

那落寞的背影裏,寫滿了失望。

這一幕,被遠處的玄海護法盡收眼底。

他撚著長須,神情自若,一切盡在掌握。

成了。

玄海護法心中一定。

這林夜的神魂果然受損,魔性被激化,已經開始本能地排斥秦牧身上的浩然正氣!

魔與儒,天生相克。

這下,他對自己再構不成任何威脅。

一個神魂受創的魔頭,不足為慮!

玄海護法徹底放下心來。

他再沒看林夜一眼,端起酒杯,緩步走向了剛剛坐下的秦牧。

魚兒,已經遊到了鉤邊。

是時候下餌了。

“秦小友,莫要被魔言所擾。”

玄海護法在秦牧身邊坐下,笑容和藹可親,宛若一位慈祥長者。

“那林夜已然入魔,無可救藥,他的道,是毀滅之道,與你的向道之心,南轅北轍。”

秦牧皺了皺眉,對這個輪回殿的護法,他並無好感。

“護法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玄海護法笑意更深,聲音裏充滿了循循善誘的意味。

“老朽隻是見小友一身浩然正氣,乃是萬中無一的儒道奇才,未來成就,不可估量。”

“隻可惜……你的道,走偏了。”

秦牧的眼神,驟然一凝。

“此話何解?”

“嗬嗬。”

玄海護法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壓低了嗓音。

“你修的,是入世之道,講求教化蒼生,維係綱常。”

“可這蒼生愚昧,綱常崩壞,你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你這顆浩然之心,用錯了地方,非但救不了世,反而會為你招來殺身之禍啊。”

他盯著秦牧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小友,你可知,何為真正的……天命之路?”

遠處。

林夜端著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看著那隻循循善誘的老狐狸,和那個眉頭緊鎖的單純書生。

幽深的眼底,再無半分溫度。

魚兒,咬鉤了。

輪回殿,倒要讓我看看,你們為這位儒道天驕備下的“天命陷阱”,究竟是個什麽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