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囚籠之內，林夜一句輕飄飄的問話，卻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了姬幽薇萬年冰封的恨意。
“真的，是我嗎？”
那聲音很輕，卻蘊著一股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道。
姬幽薇的虛影驟然僵住。
那雙燃燒萬年的鳳眸，其中怒火竟有了一瞬的凝滯。
神魂的運轉，也在此刻出現了一刹那的錯亂，所有念頭都攪成了混沌。
下一息，那片刻的空白被更洶湧的怒火吞噬殆盡。
“魔頭！”
她的聲音尖利嘶啞，震得神魂都在發顫。
“休要在此饒舌！顛倒黑白！萬年前你屠戮眾生，血祭蒼玄，樁樁件件，皆我親見，豈容你狡辯！”
她拚命掙動，金色的規則鎖鏈被扯得嗡嗡爆響。
她試圖用最暴烈的姿態，來壓下心底乍起的那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瀾。
林夜就這麽看著她，一言不發。
他臉上的神情甚至沒有半分波動，那是一種俯瞰著無理取鬧之人的漠然。
跟一個被仇恨浸透了骨髓的瘋子講道理？
純屬浪費口舌。
唯有事實，能狠狠抽在她臉上。
“恨，沒有錯。”
林夜的神魂向前又迫近幾分，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但至少，你得確定，自己恨對了人。”
話音未落，他雙瞳之中，漆黑魔焰轟然暴漲！
一股沛然的神魂之力，不再是先前的試探，而是化作一隻遮天巨手，以一種不容抗拒的蠻橫姿態，徑直按在了姬幽薇的虛影之上！
“你要做什麽！”
姬幽薇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尖嘯。
“請你看場戲。”
林夜的聲音裏透出一絲玩味。
他將在上古遺跡中，從那枚記憶晶石裏窺見的一切，不加刪改，不帶評判，就這麽原封不動地，用神念洪流的方式，強行衝進了姬幽薇的神魂感知！
轟！
姬幽薇的整個神魂世界，天塌地陷。
熟悉的上古戰場，熟悉的祭壇，熟悉的……那個讓她切齒痛恨了一萬年的身影。
“你不是說，那是幻術嗎？”
林夜的聲音在她魂海中回**，帶著惡鬼般的低語。
“那就再看一遍！”
“睜大你的眼，看清楚了！”
畫麵，開始流淌。
那是一場血戰，無數強者圍攻著祭壇中心的黑衣男人。
男人手持魔兵，渾身浴血，狀若癲狂。
這一幕，與姬幽薇記憶中的景象，別無二致。
“看到了嗎！這便是你的罪證！”
姬幽薇的神魂在咆哮。
林夜置若罔聞。
“繼續看。”
畫麵流轉。
祭壇之下，生靈骸骨堆積成山，衝霄的怨氣幾乎要將天幕都腐蝕出窟窿。
男人立於壇頂，仰天狂笑，聲動九天。
“哈哈哈哈！一群蠢貨！都被騙了！你們親手毀掉了唯一的希望！”
那笑聲裏，沒有陰謀得逞的狂喜，隻有刺骨的悲涼與滔天的絕望。
姬幽薇的神魂，猛地一顫。
不對。
這句讖言，在她的記憶裏，不是這樣的。
她的記憶裏，林夜說的是：“哈哈哈哈！一群螻蟻！都將成為我登臨神座的祭品！”
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在她的神魂深處悍然對撞，瘋狂撕咬，要將彼此都吞噬殆盡。
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第一次浮現。
畫麵，仍在繼續。
一個模糊的人影，幽靈般出現在年輕的、尚未登臨帝位的姬幽薇身後。
那人身披寬大的祭祀袍，臉上罩著一張古樸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姬幽薇的虛影，開始劇烈地顫抖。
是……是他！
國師！
那個在她最卑微時，一路扶持她，教導她，被她奉為至親與恩師的人！
畫麵裏，國師的聲音帶著蠱惑的力量，在她耳畔響起。
“殿下，您看見了，林夜已然成魔，他要用這天下蒼生，來獻祭他那邪惡的圖謀。”
“您是天命之人，唯有您，能終結此等浩劫。”
“殺了他，您便是這方天地的救世主。”
這些話，和她記憶中的一字不差。
可緊接著，畫麵陡然一轉。
那是另一個視角，一個姬幽薇從未觸及過的視角。
國師轉身離開她，走到一處無人注意的陰影裏，摘下了麵具。
麵具下，是一張她全然陌生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悲天憫人，沒有對魔頭的切齒痛恨，隻有一種審視棋子般的絕對冰冷。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以神念傳音。
“魚兒，上鉤了。”
“天命之女的恨意，是世間最好的鑰匙。”
“待她與那魔頭兩敗俱傷，便是‘輪回’降臨之時。”
嗡——！
姬幽薇的神魂，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輪回！
又是這兩個字！
林夜父親留下的玉簡，與這塊來曆不明的記憶晶石，竟然指向了同一個存在！
“不……這不可能……”
“這是假的！是你捏造出來惑我心神的幻象！”
姬幽薇的神魂開始癲狂地衝撞，她拒絕接受眼前的一切。
若這是真的……
那她算什麽？
被欺瞞萬年的愚者。
弑殺救主，卻奉仇為師的蠢物。
她萬年來的堅持，她所有的驕傲，她複仇的意義……一切的一切，都在這殘酷的真實麵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即將崩塌成一地粉末！
“啊——！”
認知被撕碎的衝擊，化作了神魂崩裂的劇痛。
束縛著她虛影的金色規則鎖鏈，在這狂暴的神魂風暴下，發出瀕臨極限的顫鳴，其上的符文瘋狂閃爍，明暗不定，隨時都會徹底崩解！
她的複仇信念，那座堅不可摧的萬年神龕，出現了第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林夜清晰地察覺到，姬幽薇的神魂正在滑向失控的深淵。
火候，夠了。
再燒下去，這女人怕是真的要魂飛魄散。
他的“提款機”可不能就這麽報廢了。
他正欲收回神念。
就在此時。
一道遠比神魂風暴更加冰冷、死寂的意誌，毫無征兆地降臨！
這股意誌，不屬於姬幽薇，更不屬於林夜。
它來自那些金色鎖鏈的源頭，來自那片無垠的虛無。
【檢測到核心邏輯衝突！】
【檢測到‘鑰匙’神魂出現崩潰跡象！】
【啟動最高級別保護協議！】
【清除異常數據……清除失敗！】
【強製……斷開連接！】
一股無法抗衡的巨大斥力，轟然炸開！
林夜隻覺眼前一黑，整個神魂被一隻巨掌攥住，然後被狠狠地拋了出去。
……
書房內。
林夜猛地睜開眼，身體失控地後仰，重重砸在太師椅的椅背上。
他臉上血色盡褪，額角滲出冷汗，胸膛急促地起伏。
剛才那一下，險些讓他的神魂也跟著受創。
他喘息片刻，才緩緩坐直。
抬手抹去額角的汗珠，那雙深邃的瞳孔裏，卻閃動著駭人的精光。
最後那道意誌……是輪回殿的後手？
看來，這所謂的係統，這座囚籠，遠比他想的更複雜。
林夜沉下心神，再度內視識海中的係統麵板。
麵板依舊懸浮。
隻是，麵板上原本流轉的淡金色光華已然盡數斂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所有符文都黯淡無光，徹底失去了生機。
【任務】一欄，空空如也。
【商城】一欄，是灰的。
【獎勵】一欄，也是灰的。
整個係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沒有新的任務。
沒有冰冷的提示音。
什麽都沒有。
林夜知道。
種子，已經種下了。
現在，隻看姬幽薇那個驕傲到骨子裏的女人，需要多久，才能去直麵那道足以將她徹底碾碎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