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來自蒼穹之外的視線,是一根無形之刺,直抵林夜神魂最深處。

雖僅一瞬,卻讓他剛入金丹的那點自得,頃刻間**然無存。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棋盤,卻已不是原來的棋盤了。

……

三日後。

中州南部,一處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

洞口被藤蔓與苔蘚層層覆蓋,幾乎瞧不出本來麵貌,洞裏一堆篝火燒得正旺。

“哎喲,我的老腰喂……”

蕭凡整個人攤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四仰八叉,嘴裏叼著根不知名的草莖,哼哼唧唧。

“不行了,真不行了,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麽折騰。”

“以後誰再跟我提下什麽遺跡,我跟誰急,除非……除非是瑤池聖地那種,聽說聖女們都愛在靈泉裏泡澡,嘿嘿。”

他邊說邊擠眉弄眼,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沒人搭理他。

石浩盤坐在洞口,雙目緊閉,身周的氣機卻自行扭曲,內裏似有洪荒巨獸在蟄伏、吐息。

葉孤城則在洞內一角,安靜地擦拭著他的古樸長劍。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一寸寸劍身被他擦得能映出火光,那股子劍意,也隨之愈發內斂、深沉。

月嬋仙子換下了聖地道袍,穿上一套樸素的青布裙子。

沒了聖女光環,反倒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更顯清麗脫俗。

此刻,她正蹲在篝火旁,拿根樹枝在地上勾畫著一些玄奧繁複的紋路。

那是她在遺跡中強記下來的一角殘陣,她看得入神,一縷發絲被火星燎著了都沒發覺。

還是丹塵眼尖,屈指一彈,一道微風吹滅了火星,順手把一個藥葫蘆丟給蕭凡。

“別裝死了,起來盤盤這次的家當。”

“得嘞!”

一聽“家當”二字,蕭凡一個鯉魚打挺就蹦了起來,那動作叫一個麻利,哪還有半點腰酸背痛的模樣。

他接過丹塵扔來的幾個儲物袋,嘩啦啦全倒在了地上。

一時間,洞內寶光亂竄,靈氣幾乎化為實質的濃霧。

從兩大聖地弟子身上扒下來的法寶、丹藥、符籙,加上從遺跡裏搜刮的各種天材地寶,堆成了一座小山。

“發了,發了!這波血賺!”

蕭凡怪叫一聲撲進寶貝堆裏,恨不得拿臉去蹭那些靈石,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夜一直靠在山洞最深處的陰影裏,此刻才睜開眼睛。

他體內的神魔金丹,已然徹底穩固。

一半神聖,一半魔性,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氣海中,以一種完美的韻律旋轉著,每一次輪轉,都在淬煉他的肉身與神魂。

肉身之力,暴漲何止十倍。

神念一掃,方圓十裏的風吹草動,盡在掌握。

他能清晰“看”到,石浩的重瞳神光正在消化大戰所得,愈發深邃。

他能“看”到,葉孤城的劍意裏,那份孤高之外,添了一絲守護的溫度。

他也能“看”到,月嬋仙子在陣法上的天賦有多驚人,地上那些殘缺的陣紋,已經被她推演補全了三成。

這是一支正在飛速成長的隊伍。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道上,大步流星。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篝火邊。

眾人見他出關,都停下手裏的活計,齊刷刷望了過來。

“大哥,你醒啦!”

蕭凡獻寶似的捧起一把亮晶晶的靈石。

“你瞧,咱們這次可是把那幫孫子的底褲都給扒幹淨了!”

林夜沒理會他的耍寶。

他的視線一一掠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石浩,葉孤城,月嬋,蕭凡,丹塵。

這些人,是他眼下最能交付後背的夥伴。

有些事,也該讓他們知道了。

“都坐。”

“有件事,我想跟你們聊聊。”

林夜聲音不高,洞內卻霎時一靜。

所有人都圍著篝火坐下,連一向沒個正形的蕭凡,也收起了嬉皮笑臉,坐得端端正正。

林夜往火堆裏添了根柴。

跳動的火苗,映著他平靜的臉。

“你們眼裏的曆史,是什麽?”

他問了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眾人都是一怔。

蕭凡撓了撓頭皮:“曆史……不就是那些寫在書上、刻在碑上,早就過去的事兒嗎?”

“是嗎?”

林夜反問。

“如果書是人寫的,碑是人刻的呢?”

“如果有人,能讓所有寫書的人,都寫同一個謊言呢?”

洞內,針落可聞。

每個人的臉色都起了變化。

林夜沒再兜圈子,將上古遺跡中窺見的記憶殘片、自身重生記憶的矛盾之處,以及父親林戰留下那句關於“輪回殿”的警告,一五一十,全部道出。

他沒有添油加醋,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得可怕的可能。

我們所熟知的曆史,或許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萬年前那場決定世界走向的大戰,其真相可能與所有史書記載都背道而馳。

有一個名為“輪回殿”的組織,如同一隻藏在時光陰影裏的黑手,篡改了過去,也操縱著現在。

“這……這他媽的……”

蕭凡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大哥,你沒開玩笑吧?篡改曆史?那得是多大的手筆?神仙也幹不了這種事兒啊!”

“阿彌陀佛。”

石浩低誦一聲佛號,那雙重瞳裏,頭一次沒了戰意,而是一種根基被撼動的茫然。

他所信奉的道,所遵循的古史,難道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葉孤城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握劍的手,青筋凸起。

對一個劍客而言,本心通透,求真求實,是一切的根基。

倘若連這方天地的曆史都是虛假的,那他的劍,又該斬向何方?

唯有月嬋仙子,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眼中反而流露出一分釋然。

她比誰都懂那種被巨大謊言包裹的滋味。

她的師尊,曾是她最敬畏的人,卻給了她最惡毒的算計。

那補天聖地,所謂的名門正派,內裏卻藏汙納垢。

一個聖地尚且如此,整個世界的曆史,為何就不能是一個更大的騙局?

“我信。”

月嬋仙子輕聲開口,打破了死寂。

“因為我就活在謊言裏,直到遇見了你。”

她看著林夜,目光清澈,且無比堅定。

林夜對她點了點頭,又看向其他人。

“我不知道這個輪回殿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他們圖什麽。”

“但我知道,我不想當一個被蒙在鼓裏的棋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所以,我們下一個目標,就是把這個藏在陰溝裏的‘輪回殿’,給我挖出來。”

“不管它背後站著的是誰,是什麽玩意兒。”

“敢耍我,就得做好被我連桌子一起掀了的準備。”

話音落下,洞內的氣氛悄然一變。

先前的迷茫、震驚、懷疑,都被一種新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被賦予了共同目標的凝聚力。

“幹他娘的!”

蕭凡一拍大腿,惡狠狠地罵道。

“管他什麽殿,敢把咱們當猴兒耍,老子就把他的房梁給拆了!”

石浩的重瞳重新燃起神光,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破妄存真,方為大道。我陪你。”

葉孤城沒說話。

他隻是鬆開了緊握的劍柄,然後對著林夜,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夜笑了。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這支隊伍,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魂”。

不再是為了躲避追殺,不再是為了奪寶,也不再是為了完成誰的任務。

而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去挑戰這個世界最深層的秘密。

事畢,眾人各自散去,消化著這駭人的消息。

洞內,隻剩下林夜一人,靜靜看著眼前的篝火。

他清楚,這條路,遠比對付幾個天命之子要凶險萬分。

那個“輪回殿”,能布局萬年,其實力與底蘊,根本無法揣度。

還有那道來自蒼穹之上的視線……

自己,恐怕早就成了別人棋盤上的子。

可那又如何?

就在這時,一個久違的、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姬幽薇。

自從遺跡中那次神魂震**後,她就陷入了長久的沉寂,沒發布過任何任務,也沒有過任何交流。

林夜都快以為她死機了。

可此刻,她的聲音再度出現,卻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滿是仇恨的命令口吻。

她的語氣裏,摻雜著林夜從未聽過的東西。

是困惑,是迷茫,甚至……是一種被冰冷強行壓製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栗。

她沒有發布新的任務。

她隻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語調,問了林夜一個問題。

“如果……”

“如果我的記憶是假的。”

“那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