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那句“我要知道,這毒,究竟是誰下的”,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月嬋仙子看似平靜的心湖。

她那雙剛剛恢複些許神采的秋水明眸,死死地盯著林夜。

良久。

她才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

“這就是你的條件?”

“不然呢?”

林夜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總不能指望我白幹活吧?我可是魔頭,我們魔道中人,講究一個等價交換。”

這番話,讓旁邊的蕭凡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大哥這強行給自己加戲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熟練了。

“好。”

月嬋仙子沒有猶豫,幹脆利落地答應了。

對她而言,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隻有活著,才有資格去追尋真相,去報答,或者去複仇。

“聖女!不可!”

龍婆婆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急聲勸阻。

“此乃我補天聖地最高秘辛,怎可對外人言!更何況他還是……”

“婆婆。”

月嬋仙子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不在乎再多冒一次險。”

龍婆婆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退到一旁,隻是那雙老眼裏的敵意與警惕,半分未減。

“你想知道什麽?”

月嬋仙子看向林夜。

林夜拉過一塊石頭,大馬金刀地坐下,神情不像是在問診,倒像是在審案。

“所有。”

“關於這毒的所有細節。”

“從你第一次發現它,到每一次發作的感受,再到你師門為你‘治療’的全過程,特別是……”

林夜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修煉的功法,和你每日服用的,所謂‘解藥’的細節,一字不漏,全部告訴我。”

這個要求,讓月嬋仙子和龍婆婆同時一愣。

了解毒性,尚可理解。

可為何要對功法和解藥問得如此詳細?這已經觸及到了一個聖地最核心的傳承機密。

月嬋仙子深深地看了林夜一眼,似乎想從他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上,瞧出些什麽端倪。

但她失敗了。

最終,她放棄了揣測,開始緩緩道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山穀裏的風,講述著一段被劇毒糾纏了二十年的人生。

從三歲時第一次被檢測出奇毒,到七歲時毒性第一次發作,那種神魂被萬蟻啃噬,生機被烈火灼燒的痛苦。

再到她的師尊,補天聖地當代聖主,如何憐惜她,為她尋遍天下古方,親手為她改良功法,讓她可以在修煉的同時,用靈力延緩毒素的侵蝕。

以及,那位被她視為生母的師尊,每日親手為她煉製,從未假手他人的續命丹藥。

“師尊所煉製的丹藥,名為‘青木長生丹’,能固本培元,滋養生機……”

月嬋仙子的敘述很平靜,但提及師尊時,那清冷的語氣裏,總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孺慕與感激。

龍婆婆在一旁聽著,也不住地點頭,臉上露出感懷之色,顯然對聖主的仁德深信不疑。

隻有蕭凡,在後麵聽得直撇嘴,小聲對旁邊的石浩和葉孤城嘀咕。

“我操,這劇情怎麽聽著這麽別扭呢?”

“又是改良功法,又是親手煉藥,結果二十年了,人差點給治沒了?這師父是獸醫冒充的吧?”

石浩和葉孤城沒有理他。

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林夜身上。

因為他們發現,隨著月嬋仙子的敘述,林夜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古怪。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凝重。

而是一種……混雜著嘲弄與憐憫的冰冷。

終於,月嬋仙子說完了。

山穀裏陷入一片寂靜,隻剩下風聲嗚咽。

她靜靜地等待著林夜的判斷。

林夜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隻是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腦海中,《大衍神訣》正瘋狂運轉,將月嬋仙子提供的所有信息,與丹塵畢生的藥理見解,進行著億萬次的推演與重組。

功法。

毒性。

丹藥。

三者之間,一條條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被強行串聯,最終,勾勒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寒意的真相。

“嗬。”

林夜忽然低笑一聲,抬起了頭。

他看著月嬋仙子,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對未來的希冀。

“我問你幾個問題。”

“第一,你是不是覺得,你修煉的功法越是精深,靈力越是雄厚,毒性發作起來就越是猛烈?”

月嬋仙子一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師尊說,這是因為靈力越強,對毒素的刺激也越大,此乃正常現象。”

“正常?”

林夜嗤笑一聲,又問。

“第二,你每日服用的‘青木長生丹’,是不是入口溫潤,藥力平和,但每次服下後半個時辰內,都會感到丹田隱隱刺痛,如針紮一般?”

月嬋仙子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你怎麽知道?師尊說,那是藥力在化解毒素,產生的正常排異反應。”

“排異反應?”

林夜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濃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月嬋仙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的毒,根本就不是天生的。”

“它源自你修煉的功法。”

“也源自你每日服用的,所謂的‘解藥’。”

轟!

這句話,不亞於一道晴空霹靂,狠狠劈在月嬋仙子和龍婆婆的心頭。

“胡說八道!”

龍婆婆當場就炸了毛,龍頭拐杖重重一頓,厲聲喝道。

“魔頭,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挑撥離間!聖女的功法乃是聖主親手改良,丹藥更是聖主心血所化,豈容你在此汙蔑!”

林夜看都懶得看她一眼,隻是盯著臉色煞白的月嬋仙子,繼續用那平淡到殘忍的語氣,揭開最後的真相。

“那功法,確實能讓你修為精進,但它最大的作用,是在你的靈脈深處,種下一顆‘毒種’。”

“而那所謂的‘青木長生丹’,也根本不是什麽解藥。”

“它是催化劑。”

“是養料。”

“有人在用最頂級的功法和天材地寶,小心翼翼地澆灌著你體內的毒種,讓你和它一同成長。”

林夜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柄重錘,砸得月嬋仙子渾身劇顫,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不是在給你治病。”

“她是在把你,當成一尊獨一無二的藥鼎來培養。”

藥鼎!

這兩個字,讓月嬋仙子如遭電擊,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不……不可能……”

“是誰……是誰要如此害我……”

她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

林夜看著她,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問題。

“能給你功法,又能二十年如一日,親手為你煉製丹藥的人,有誰?”

“所以,給你下毒的真凶……”

“就是你最敬愛的那個人。”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月嬋仙子的血色,在一瞬間從臉上褪得幹幹淨淨,變得比之前毒發時還要蒼白。

她渾身顫抖,牙關都在打顫,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林夜那句誅心之言在瘋狂回響。

“不……”

“不可能……”

“師尊她……她待我如親生女兒……她不會害我的……你騙我!”

她不敢,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那道偉岸、慈愛、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身影,怎麽可能會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看著幾乎要崩潰的月嬋仙子,林夜的臉上沒有任何憐憫。

他隻是平靜地,拋出了最後一個,足以壓垮她所有幻想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為你好。”

“為什麽補天聖地舉世無雙的醫術,名震中州的煉丹術。”

“卻治不好你一個人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