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南，一處租來的僻靜小院裏，空氣熱得連風都死了。
蕭凡雙眼血絲密布，死死地盯著麵前那尊半人高的煉丹爐。
爐火熊熊，卻被他新得的玄黃炎拿捏得死死的，火苗時而化作猛虎撲食，時而凝為發絲般的細線，精準地舔過爐底。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還沒落地，就被腳下滾燙的石板蒸發成一縷白煙。
“穩住！心神合一！”
“讓你撒‘凝光草’的粉末，誰讓你整株丟進去了！你想炸爐是不是！”
“手勢！手勢又錯了！你他娘的是在煉丹還是在搓泥巴！”
玉佩裏，丹塵的聲音又咆哮又憋屈，恨不得當場魂穿，搶了蕭凡的身體自己來。
他煉了一輩子丹，畢生所求，乃是藥材的君臣佐使，藥力的中正平和。
可主上給的這破任務，簡直是在把他煉丹師的臉按在地上反複摩擦。
不求藥效，隻求賣相！
這叫什麽？
煉丹界的奇恥大辱！
偏偏，主上的要求還一個比一個離譜。
“丹紋要讓人看不懂，越玄乎越好。”
“光澤必須晃眼，得跟夜明珠似的，晚上能當燈泡用那種。”
“香味最關鍵，要做到一聞，就讓人瞳孔地震，不，是眼珠子發癢，恨不得當場摳出來！”
丹塵一邊罵罵咧咧地遠程指導，一邊硬著頭皮，把一套堂堂正正的煉丹法門，活生生改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行為藝術。
轟！
隨著蕭凡最後一道法訣打出，爐蓋應聲衝天而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香氣，瞬間霸占了整個院子。
那香味霸道得不講道理，蠻橫地鑽進鼻腔，竟真的讓人眼皮狂跳，太陽穴突突作痛，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眼眶裏擠出來。
院子角落，正在打坐的石浩猛地睜眼，捂住自己紅腫的眼眶，滿臉駭然。
這味道……太對勁了！
一顆龍眼大小，通體金黃的丹藥，靜靜懸浮在丹爐上方。
丹藥表麵，布滿了深紫色的扭曲紋路，交織纏繞，毫無章法，多看一眼都讓人頭暈腦脹。
它還在發光，一閃一閃，把整個房間都照得金碧輝煌。
蕭凡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又是驕傲，又是心虛。
“大哥……這玩意兒，它……它正經嗎？”
林夜走上前，兩指撚起那顆所謂的“瞳力蘊神丹”，放在眼前端詳。
賣相滿分。
香味滿分。
特效滿分。
至於藥效？
大概跟嚼顆糖豆沒什麽區別。
“很好。”
林夜取出一個玉盒將丹藥裝好，拍了拍蕭凡的肩膀。
“你現在，是能把泥巴搓成金元寶的大師了，好好休息。”
“接下來，看我的。”
【係統警告：宿主正在進行毫無意義的欺詐行為！此舉嚴重偏離任務主線！建議立刻放棄，直接綁架石毅！】
腦子裏，姬幽薇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林夜掏了掏耳朵，直接屏蔽。
綁架？
太低級了。
……
金石拍賣行。
黑石城最大，也最權威的銷金窟。
能在這裏露臉的東西，無一不是珍品。
林夜一襲黑袍，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獨自一人，走進了這棟輝煌的建築。
“站住！幹什麽的？”
門口的護衛伸手攔住他，眼神銳利。
林夜不說話，屈指一彈。
一枚刻著“天邪魔宗”魔紋的令牌，在護衛眼前一閃而過。
護衛的臉色瞬間煞白，連忙躬身退到一旁，畢恭畢敬。
“寄拍，見你們首席鑒定師。”
林夜的聲音沙啞，刻意壓著嗓子。
很快，他被領進一間雅致的靜室。
一個山羊胡錦袍老者，正坐在主位上品茶，眼神裏全是傲慢。
他就是金石拍賣行的首席鑒定師，劉玄，在黑石城頗有聲望的四品煉丹師。
“東西，拿出來。”
劉玄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淡漠。
每天都有無數人想拿些破銅爛鐵來他這兒碰運氣，他早就膩了。
林夜將那個玉盒，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劉玄懶洋洋地掀開盒蓋，隻瞥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嘩眾取寵。”
他冷哼一聲，啪地蓋上盒蓋。
“真正的寶丹，光華內斂，寶氣自生，而不是這般恨不得閃瞎人眼。丹紋渾然天成，暗合道韻，更不是這種故弄玄虛的鬼畫符。”
“閣下，我們金石拍賣行很忙，沒工夫陪你玩這種把戲。”
他端起茶杯，算是下了逐客令。
林夜卻不急，反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靜室裏格外清晰。
“劉大師，果然名不虛傳。”
他話鋒一轉。
“隻是，你上個月煉製那爐‘清心丹’時，火候是不是猛了點？有三成藥材的靈性，在入爐的瞬間，就廢了。”
劉玄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夜，眼神裏全是驚疑。
這件事，隻有他和他的親傳弟子知道！
林夜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調往下說。
“還有，你融合陰屬性藥液時，習慣用順時針的靈力漩渦，對吧？這個小習慣，已經讓你的丹田經脈，積了不少陰煞之氣。不出三年，你這四品煉丹師的修為，怕是就要掉回三品了。”
哐當！
茶杯從劉玄手中滑落，摔了個四分五裂。
他整個人霍然起身，渾身劇震，死死地盯著林夜，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
這已經不是秘密了，這是他最大的心病！是他修為停滯不前，甚至隱隱倒退的根源！他訪遍名醫都找不出症結所在！
林夜仿佛沒看見他的失態，慢悠悠地，拋出了最後一句話。
“至於你最近為了那株‘血魂妖花’的提純而焦頭爛額……用火去煉，虧你想得出來。”
“那玩意兒，得用三更天的無根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個時辰，方能逼出其精華。”
“蠢貨。”
最後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劉玄臉上。
劉玄的臉，從震驚變成慘白，又從慘白漲成了狂熱的潮紅。
他懂了！
他全懂了！
眼前這個黑袍人，根本不是來搗亂的！
是高人！是真正的煉丹大宗師！
他幾步衝到林夜麵前，之前的傲慢**然無存，腰彎成了九十度，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前……前輩！前輩教我！”
林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那個玉盒上。
“現在，能談談這顆丹藥了嗎？”
“能！太能了！”
劉玄點頭如搗蒜，親自將林夜請進了最核心的內堂，並用最快的速度，上報了拍賣行的總管事。
半個時辰後。
林夜悠閑地喝著茶，對麵坐著拍賣行的總管事，一個滿臉堆笑，眼睛眯成一條縫的胖子。
那胖子聽完劉玄添油加醋的匯報，看向林夜的眼神，隻剩下敬畏。
“閣下的丹藥，名為‘瞳力蘊神丹’？”
“沒錯。”林夜放下茶杯，“功效，想必劉大師已經說過了。完美解決移植瞳術的排異，並讓瞳力暴漲。”
胖子總管眼珠一轉，心裏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丹藥真假？
不重要！
結交一位神秘煉丹宗師的機會？
這買賣，血賺！
“閣下放心！”胖子一拍胸脯，“三日後，我金石拍賣行將舉辦一場臨時增開的頂級拍賣會！這枚‘瞳力蘊神丹’，將作為唯一的壓軸神物！”
林夜站起身，丟下一句話。
“記住，有時候，丹藥的價值，不在於它是什麽。”
“而在於……誰需要它。”
說完，他便在劉玄和胖子總管無比恭敬的注視下，消失在內堂深處。
……
消息不脛而走，一天之內，傳遍了黑石城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金石拍賣行要拍一顆上古神丹，叫什麽‘瞳力蘊神丹’！”
“據說能讓移植來的眼睛完美融合！我的天，這不就是給那些奪人天賦的狠人量身定做的嗎？”
“噓！小聲點！我可聽說，石家已經放出話了，這丹藥，他們要定了！”
“石家？為了他們家那個新晉的麒麟兒，天生重瞳的石毅？”
“嘿嘿，天生？誰知道呢……”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所有的矛頭，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了風頭正盛的石家。
三日後，夜幕降臨。
金石拍賣行燈火通明，座無虛席，全城的名流權貴，幾乎都到了。
在一眾家族高手的簇擁下，一個錦衣華服、麵容俊朗的少年，意氣風發地走入會場。
他雙眸開合間，神光流轉，正是石毅。
他被安排在視野最好的一號貴賓席，臉上掛著誌在必得的笑。
而在二樓一間不起眼的包廂裏。
林夜、蕭凡，和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傷勢恢複了七七八八的石浩，正透過單向的水晶窗，冷冷地注視著樓下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石浩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身體因極致的仇恨而微微發抖。
林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熱氣，遞到他麵前。
“別急。”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