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火燒上源驛 二
朱全忠密喚楊彥洪聽令:“李克用君臣都在上源驛,你今晚點軍一千圍住館驛,四門放火,不問敵我,盡皆燒死!”楊彥洪受計便去點軍,取幹柴引火之物,搬於館驛門首,到晚間放起火來。隻見館驛四圍皆火,喊叫連連。李克用此刻酩酊大醉,睡得呼聲震天,外邊這麽吵鬧,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郭景銖吹滅燭火,將李克用一把拖到床下,然後用涼水潑在他的臉上,李克用這才清醒。聽聞外麵吵鬧,郭景銖告知詳情,李克用大驚之下酒意全無,乃張目援弓而起,君臣四人急跑出廳來。隻見火焰對麵逼來。周清醉眼昏矇,即時燒死。晉王放聲大哭,複歎曰:“吾君臣不想死於此處!”忽然一聲霹靂響處,大雨傾盆,滿驛之火全部澆滅。館夫對晉王說:“幸天賜大雨,火已滅焰。”晉王說:“若非此雨,我與眾人皆死於驛中!”
於是三人上馬乘電光而行。行不數步,楊彥洪率領人馬擋住去路。史敬思持槍直取楊彥洪,戰上數合,楊彥洪敗走。君臣三人斬關出了北門。這時一聲炮響,後麵有人喊道:“獨眼賊,葛從周在此!”隻見葛從周率兩千兵馬趕出城來。郭景銖跑馬不迭,連人帶馬跌下河去,水淹而死。史敬思叫曰:“父王快快逃生,兒臣回去擋他一陣!”勒回馬來,挺槍直刺葛從周。葛從周把槍一晃,梁軍將士一齊擁來。史敬思大怒,槍挑名將一十六員。回頭看時,晉王把馬勒向高阜處,正在看他與敵人廝殺。史敬思叫曰:“父王為何不走!”晉王曰:“父子同死一處,豈宜獨生乎?”史敬思曰:“父王不可遲延,我今拒敵,你快放馬逃生!”勒回馬挺槍力戰,眾將並來,史敬思整戰一夜,此時人困馬乏,葛從周挺槍趕來,往史敬思左脅下一刺,立即血如泉湧。史敬思跳下馬來,拔劍割下素袍半幅塞了槍眼,用勒甲絛係了,又複翻身上馬,挺槍直刺葛從周。梆子響處,四下眾箭齊發,史敬思槍眼痛得難禁,隻得自刎於馬上。後人有詩讚雲:
血染征袍半幅紅,
敬思猶自與爭鋒,
汴梁衝陣身遭厄,
自刎鹹稱死盡忠。
晉王見史敬思自刎身亡,隻好放馬逃生,朱全忠與楊彥洪乘馬急追。楊彥洪在前,朱全忠落後。因天黑不能辨認,朱溫錯疑楊彥洪是晉王,一箭射去,楊彥洪立即殞命!(朱溫果然神射!)
次日李克用回到大營,這才發現自己的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克用妻劉氏正襟危坐徹夜未眠。原來,有幾個從汴州逃回來的士兵告訴劉氏城中之變,為了穩定人心,劉氏將這幾個人立馬殺掉,然後召集各軍主將到大帳連夜議事,決定一旦李克用遭遇不測,立即帶著大軍返回河東。劉氏也是代北人,巾幗不讓須眉,一直隨著李克用征戰,是李克用的賢內助。
李克用跟夫人抱頭痛哭,心下惱恨朱溫無禮,要整軍攻打汴州。關鍵時刻,劉氏把李克用攔住了:“司空為國討賊,解救諸侯之急,汴梁人無道,恩將仇報謀害司空,我們自當向朝廷上訴。倘若擅自舉兵,天下人誰能分辨對錯,白白落人口實”。
李克用聽夫人言之有理,便忍著怒氣率軍離去。
李克用於封禪寺為戰死的將領郭景銖、史敬思、周清等人立下牌位,命寺內僧人為其超度亡靈。李克用親率眾人跪於眾將靈位之前,哭表祭辭曰:
“克用榮居郡王,官至司空,逢汴梁之恥,悔酒色之禍。痛憶既往諸公:夜枕戈而待戰,日浴血以忘眷。響龍驤而雲湧,伴虎嘯以雷顫。聚漠北之鐵騎,掃京師之凶頑。未昭蓋世之功,誓雪社稷之患。同抱經邦之略,皆懷濟世之賢。將佐之才,當打之年;戰死他鄉,屍骨未還。吾痛心而不能節哀矣!”眾人聽後皆痛哭流涕。
李克用又賦詩於封禪寺內:
興兵起河中,
舉義盟華州。
群候複京師,
千裏誅頑窮。
宴歌滋醉語,
同僚自相攻。
泣血羞悔己,
無顏回河東。
卻說朱溫回到汴梁城,自言這禍惹得不輕,忽聞晉王派人送來一封書信,質問他為何恩將仇報。朱溫複函道:
“昨夕事變,朱溫委實不知,恐是朝廷遣人與楊彥洪合謀而為,今彥洪已伏誅,還請公等諒察。”
朱溫居然將自己的責任推得幹幹淨淨,還順便挑撥李克用和大唐朝廷的關係。楊彥洪本是自己誤殺,朱溫卻說成是就地正法。
卻說李存孝回太原拜見晉王:“兒臣救父來遲,罪該萬死!昔日在長安分手,兒曾說父王先到,安營等兒;兒兵先到,安營候父王。倘朱溫來請,切不可去,今日果中其計。”晉王曰:“幾乎與你不相見也!經此一陣,周清等三百將士燒死驛中,郭景銖淹沒橋下,史敬思戰死,今見汝來實是羞恥,此仇如何可複?”李存孝曰:“此皆父王輕敵之失。兒現在就去擒此賊來碎屍萬段,以雪父王之恨,以報眾將之仇!”晉王曰:“不可!未得天子明詔,若擅自舉兵相攻,則天下孰能辨其清白哉!且待其反情暴露,再來擒此賊,也不為晚。”
李克用不久表陳僖宗:“朱全忠負義反噬,臣命差點不保,臣將枉死三百餘人,乞皇上遣使按問,發兵討罪!”
朱、李交惡,天下為之震驚,對剛剛平定黃巢起義的唐朝更是雪上加霜。史書載,朝廷“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賜優詔和解之”。
李克用不肯服氣,表至八上,極言朱全忠包藏禍心,他日必為國患。乞朝廷削他官爵,委臣率兵往討,得除禍首,才免後憂。僖宗仍然不從。
這時的唐朝早已虛弱不堪,唐僖宗唯一能做的,隻有當和事佬。這哥倆要是打起來,他可能又得去四川觀賞大熊貓。
在大唐朝廷看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表麵上對雙方都很客氣,實際上對李克用心存猜忌,甚至有意培植朱溫勢力,以牽製李克用的發展。
清初,王夫之曾說:“朱溫,賊也;李克用,狄也。”在唐末亂世,即便唐朝廷明知朱溫賊心不死,也不願夷狄坐大,這就像一個無解的難題。
卻說朱溫射死楊彥洪,晉王走脫,自言這禍惹得不輕。葛從周對朱溫說:“節帥與李克用結下仇隙,如今勢不兩立,倘對方奏準朝廷合兵討罪,如何是好?”溫曰:“正慮此事,吾弟有何良策?”葛從周曰:“目今糧草充足,可立招軍旗號,招募天下英雄好漢,事成則為帝王;事不成,縱有晉兵來敵,何懼之有?”朱溫曰:“所見有理。”即日立起招軍旗號。果然旬日之間,四方之士雲集蟻聚,招軍一萬餘人。鄧天王亦來投軍, 朱溫大喜,收留重用。朱溫謂眾人曰:“今吾招軍買馬,屯積糧草,欲報李克用奪帶、羞辱之仇,列位有何妙策?”葛從周曰:“大人誌在複仇,欲圖天下,今李克用受封天下都招討,各鎮軍馬俱服調用,而且他是王位,其勢甚大,今大人隻一節度使之職,威權不等,也須得個王位才好。”溫曰:“汝言雖當,安能至此?”葛從周曰:“此事甚易,今僖宗寵一宦官,姓田名令孜,現任吏部尚書,朝廷政務鹹聽處分,大人何不修書一封告他?他見言詞懇切,更有奇珍異寶為贄,必然薦用,得個王位。臣父生前與令孜關係尚可,後來因為替段國舅頂罪被殺。我假裝認他是個好人,呼其為伯父,此事必諧。”朱溫欣然從之,即將玉帶二條,寶珠二顆,命從周星夜徑上長安。
葛從周來到田令孜府前對軍士說:“煩乞報與老爺知道,說有故人相訪。”軍士報入府內,田令孜道:“喚他進來!”從周入見曰:“伯父別來無恙?”田令孜沉吟牛晌後問道:“足下何人也?”從周道:“我乃葛遇賢之子葛從周是也,父在世時常言伯父乃國之棟梁,朝廷柱石,雖周公、霍光不及也。父獲罪朝廷咎由自取,從周年幼實不知也。”田令孜曰:“今居何處?”從周曰:“我在汴梁節度使朱溫部下充一都尉。朱大人對伯父不勝仰望,特差卑職前來問安,奉書在此。”令孜接書,拆開視之。書曰:
汴梁節度使朱溫頓首百拜,致書於大相國田丞相閣下:臣聞天子年幼,國事全賴閣下,公公誠當代之股肱,宦林之喬嶽也。溫濫司節使,調理軍民,第職小而權微,奈將頑而卒惰。特修短啟,聊貢輶儀,敬馳獻於台端,幸筦存乎閣下。更愷樂施薦拔,得並爵於太原;曲賜吹噓,早頒恩於汴水。仰祈電燭,無任冰競。
令孜看罷大喜,隨即收下金寶等物,且曰:“吾有主意,來日便奏,聖上自有旨意。”隨令葛從周私宅安歇。
次日,天色微明,僖宗升殿,早朝禮畢,田令孜出班奏曰:“邇來黃巢反亂,皆賴朱全忠及各鎮諸侯盡行剿滅,各鎮諸侯俱受封爵,陛下何不升全忠官職,使將士感德,上下歸心,實安社稷之一計也。”帝曰:“相國之言正合朕意!朕即加封朱全忠為大梁王,賜他蓋造王殿宮室,黃旌白鉞,以專征伐。”隨命使者徑奔汴梁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即位以來,天下晏然。冒失櫻鋒,既用人於擾攘之際;分封賜爵,當報功於太平之時。邇者,黃巢作叛,**幹戈,今幸殄除,實有賴爾朱全忠也。今特封汝為大梁王之職,仍守汴梁,於戲!盛典既行,大閑益懋,務使宗社奠安,邊烽永息。宜體朕意,爾惟欽哉!
使者宣罷旨意,朱溫山呼謝恩禮畢,兩手加額,不勝之喜曰:“吾今得受梁王之職,大有威權,當別選良匠,蓋造王府,臣下進見悉呼千歲,出入悉依王者之例。”朱溫大行不仁,重斂於民,百姓不勝其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