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薛仁貴與蘇定方 二
永徽六年(655年),被“雪藏”多年的蘇定方,終得唐高宗召喚,與營州都督程名振共同討伐高句麗。
雖然離開戰場多時,年逾花甲的蘇定方依舊“老驥伏櫪,誌在千裏”。在與老夥計程名振的搭檔進攻中,蘇定方開啟了“犁庭掃穴”模式,大敗高句麗聯軍,焚其外城、村落,殺俘千餘人而歸。他再次在世人麵前,證明自己寶刀未老。
捷報傳回朝廷,唐高宗大喜,下令晉升蘇定方為右屯衛將軍,封臨清縣公。
大勝高句麗後,蘇定方又獲令,追隨蔥山道行軍大總管程知節,攻擊西突厥。
此次西征軍主帥程知節,即大名鼎鼎的的程咬金。雖不擅長“三板斧”,但通過曆曆戰績,在大唐軍隊中積累了崇高聲望。正因如此,唐高宗才擢升程知節任主帥。
與二十多年前進攻東突厥一樣,蘇定方也被主帥任命為前軍總管,作為大軍首席先鋒官,主管先頭部隊進攻事宜。
大唐西征軍與西突厥歌邏、處月二部戰於榆慕穀,大破之,斬首千餘人。爾後,副總管周智度又率大軍屠滅西突厥三萬餘銳士。
西征軍的首戰告捷,引起了西突厥沙缽羅可汗阿史那·賀魯的高度重視。經其整合,西突厥兩萬精銳在鷹娑川與唐軍展開惡戰。
關鍵時刻,蘇定方再率五百精銳騎兵直搗敵營,重現當年斬首東突厥可汗的輝煌時刻。也正因蘇定方的及時出現,西突厥軍隊大敗,唐軍“追奔二十裏,殺獲千五百餘人,獲馬及器械,綿亙山野,不可勝計”。
此戰,蘇定方功不可沒。
但人紅是非多。蘇定方一介老將尚在陣前掙命,後方副大總管王文度卻搞起了“小動作”。王文度向程知節報告稱:“賊雖走,軍死傷者眾,今當結輜重陣間,被甲而趨,賊來即戰,是謂萬全。”
若采納王文度的保守提議,無疑將嚴重影響唐軍的進攻勢頭,故程知節並未當場答應。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王文度竟然擅自下令,要求諸軍即刻回營,再行商議下一步作戰計劃。
很明顯,剿滅西突厥才是唐軍作戰的終極目標,這有什麽好商量的?於是,按照《資治通鑒》的記載,蘇定方從前線撤下來後,疾奔程知節營中,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出師欲以討賊,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賊必敗。懦怯如此,何以立功!”
與此同時,蘇定方提出自己的建議:“請囚文度,飛表以聞。”
大將無能,累死三軍。蘇定方的憤怒是情有可原的,畢竟底層將士根本做不到主帥運籌帷幄的層麵,主帥的一句話,很可能就讓全軍將士累死累活,士氣大減。況且,像王文度這樣不進反退,除了容易打亂原先的戰鬥部署,自亂陣腳,還容易給敵方留出破綻,白白讓唐軍丟了性命。
對於蘇定方的以下犯上,程知節既沒有當麵責罰他,也沒有聽從蘇定方的建議,繼續先前的作戰計劃,而是轉戰怛篤城。
聽聞唐朝大軍將至,識相的怛篤城人趕緊開門投降。但怛篤城人的投降並未換來他們想要的活命,在王文度的誣告下,怛篤城人最終盡成了唐軍刀下鬼。
屠城,劫掠,擅自改變作戰計劃,仗打到這兒,西征軍出師之名盡毀。戰爭已沒有任何必要再進行下去。
作為西征軍高層,程知節被調回長安,坐罪免官;王文度下獄判死,加恩貶為平民。
而蘇定方因功,暫管西征軍軍務。
顯慶二年(657年),唐高宗正式任命蘇定方為伊麗道行軍大總管,以燕然都護任雅相和回紇王子藥羅葛·婆閏為副將再赴西突厥作戰。
從此次作戰的陣容上看,唐高宗對蘇定方寄予厚望。而效力唐軍多年,蘇定方也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具備獨當一麵的能力。
鑒於先前程知節大軍在西突厥的燒殺搶掠,唐高宗決定剛柔並施,除派蘇定方為主力進攻西突厥外,還設立了流沙道安撫大使,由原西突厥貴族阿史那步真兄弟倆負責沿路招撫西突厥部眾,配合主力部隊攻擊。
在阿史那步真等人的密切配合下,蘇定方聽從右領軍郎將薛仁貴的建議,借突厥泥孰部與阿史那·賀魯之間的矛盾,聯合他們一起進攻西突厥。
然而,阿史那·賀魯大軍在人數上仍勝唐軍十倍,且此時正值寒冬,滴水成冰,對唐軍甚是不友好。
就在眾將及敵方均認為唐軍應延緩作戰時,蘇定方卻力排眾議,令全軍將士冒雪進攻阿史那·賀魯大軍。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作戰方式,最終令賀魯大軍全線潰敗,賀魯隻得率眾西逃。唐軍乘勝追擊,在中亞石國(今塔什幹),賀魯眾叛親離,無路可去,舉手投降。
至此,蘇定方憑其非凡的戰績,將大唐國境線向西推進至中亞西海(今鹹海)一帶,成就了與漢代霍去病封狼居胥同等的軍事傳奇。
戰後,蘇定方命令軍隊妥善安置原西突厥部眾,劃分牧場,恢複原先草原上的畜牧秩序。他親自押著西突厥頭目阿史那·賀魯獻俘長安,以昭顯大唐軍威。
看到年邁的老將蘇定方意氣風發,唐高宗別提有多高興了,立即下旨,冊封蘇定方為邢國公,擢升左驍衛大將軍,其子蘇慶節也被封為武邑縣公。皇恩浩**,寵冠諸軍。
像蘇定方這樣的老將,在建功立業後理應安享晚年。可命運還是不願放過蘇定方,壯年之時未曾馬革裹屍,晚年卻還得奔波沙場。
獻俘後不久,蘇定方又接到了另一項任務:安撫西域。
蘇定方攻滅西突厥期間,吐蕃正一步步吞噬著西域的吐穀渾。為此,吐蕃宰相祿東讚還曾以文成公主嫁給鬆讚幹布的先例,向大唐求娶公主,以結秦晉之好,為吐蕃在西域開拓疆土提供便利。但在唐軍軍威日盛的時代,唐高宗已經不需要向吐蕃低頭。對祿東讚的提議,唐高宗斷然拒絕。
如此,在吐蕃的支持下,世居蔥嶺(今帕米爾高原)以西的都曼率其所部及其餘三國,開始擾亂大唐在西域的統治。
雖然唐朝在西域早已設置了安西四鎮,但駐軍常要從內地調撥。都曼聯軍利用這一點,很快便突破了於闐(今新疆和田一帶)。而擅於發動閃電斬首戰役的蘇定方,沿用先前對付東、西突厥的招數,以少勝多,先滅了前來督戰的吐蕃副相達延莽布支,再以少量騎兵急行軍攻打都曼,使對方倉促應戰,慘敗告終。
之後,蘇定方再以同樣的方式,獻俘洛陽,將自己在軍中的聲望又提升了一個台階。而後,隨著大唐戰線的東移,作為唐高宗深為倚重的大將,蘇定方又來到了朝鮮半島。
顯慶五年(660年),趁朝鮮半島三國戰爭打得正酣,蘇定方正式出任熊津道行軍大總管,率領水陸大軍十萬人進攻百濟。
唐朝大軍借助水軍優勢,發動兩棲登陸作戰,**,幾乎不費吹灰之力攻破百濟都城。
為守住百濟的最後一片國土,百濟王子泰率眾在城中巷戰死守。可泰不是百濟王扶餘義慈的繼承人,所以在人心惶惶的環境下,還有一部分百濟貴族選擇了趁早投降唐軍,結束戰鬥。蘇定方命士兵在城中各處插上大唐軍旗,草木皆兵間,留給泰的,隻有投降一條路。
蘇定方連戰連捷,前後滅三國,功勳卓著。但在同僚眼中,蘇定方還是如此粗鄙。這固然有早年間得罪文官集團的舊仇,但也有蘇定方交友不慎的“新怨”。
作為一名武將,蘇定方智勇雙全,為人耿直。身為武人卻愛結交文士,這本是一個可以洗刷自身風評的機會,可在蘇定方數十年的為官生涯中,他的知交同僚名單中卻有一個不大合時宜的人:許敬宗。
許敬宗是隋朝吏部尚書許善心的兒子,“幼善屬文”,因文采出眾,歸唐後即被唐太宗李世民納為帳下十八學士之一。到了唐高宗時期,許敬宗開始兼修國史。可許敬宗這人品德太壞,與他關係不佳的人,休想在他的史筆下出現一個好詞兒。
唐朝名相封德彝早年間在隋朝任官時,恰好見證了虞世基和許善心共同殞命於宇文化及刀下的場景。據封德彝回憶,“虞世基被誅殺,虞世南伏地而行請求替兄受死。但到了許善心受死時,許敬宗卻想盡辦法求生”。為了抹掉這段黑曆史,許敬宗在給封德彝寫史時,大肆增添封德彝“黑料”,硬生生將一位智識過人的卿相,寫成了佞臣。
許敬宗在朝中胡亂編修國史,引起眾臣不滿,卻也無可奈何。誰叫人家擅於曲意迎合,有擁戴武後之功呢?
對於前後滅三國且皆生擒其主的蘇定方,許敬宗的史筆是這樣評價的:“漢將驍健者唯蘇定方與龐孝泰耳,曹繼叔、劉伯英皆其下。”
龐孝泰是嶺南地區的少數民族英雄,一生愛民如子,一身正氣。但在追隨蘇定方出征高句麗時,卻被打得大敗。即便如此,在許敬宗筆下,也成了猛將。朝中大臣難免會將惡意的矛頭指向蘇定方。
於是,在蘇定方最後的歲月中,盡管他一路兢兢業業“升級打怪”,出任安集大使,節度諸軍,保境安民,卻依舊得不到朝臣們的諒解。甚至其在前線病逝的消息,唐高宗也是過了很久才在別人口中得知。
對於老將的去世,唐高宗無比哀傷,稱“蘇定方於國有功”,匆忙下旨褒獎追贈,極盡哀榮。
隻是這一切,像頭老牛般辛苦耕耘的蘇定方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