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母的血流到我腳邊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原來家破人亡,就在眨眼之間。”許鷗緩緩說道:
“我本以為,他們也要打死我。想著很快又能和家人團聚了,我便也不怎麽害怕了。我沒有哭,也沒有叫,就靜靜的站在那,等著他們向我開槍。
本來他們已經舉起了槍,領隊的小頭頭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對其他人喊了句日本話,其他人就把槍放下了。他們聚在一起商量了幾句後,就拿繩子把我捆起來,扔進了車裏。
那些鬼子兵抓了我之後,並沒有急著走。他們在村裏搶掠了一番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村子。
我坐在車裏,看著我從小長大的家燃起的火光照亮的夜空,想著我的父母弟弟都在這場大火裏化為灰燼,我覺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被一起燒成了灰。萬念俱灰。
我想著,等一會兒到了縣城的大路上,車速快起來了的時候,我就從車裏跳下去。不管是摔死,還是被打死,總歸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就在我準備好跳下去的時候,有一個人騎著馬從火光中衝出來。她神兵天降般一槍打死了開車的鬼子兵,又一槍打爆了車胎。然後一聲呼嘯,一隊抗聯戰士從路旁的樹林中撲出來。”
說起這段時,許鷗的眼裏,仿佛還能映出那時的火光來。她平息了一下心緒,才繼續講下去: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要得救了。我認為比日軍多一倍的抗聯戰士,能很快消滅這幾個小鬼子。可天不隨人願,誰能想到這幾個下鄉清剿的鬼子兵竟然帶了重機槍。
鬼子兵藏在車後,架著機槍向外掃射,把本想速戰速決的抗聯戰士壓得根本衝不過來。
戰鬥發生的地方離縣城不到二裏地,槍一響,縣城的守軍就立刻帶著偽軍出來增員。抗聯的戰士們隻能撤退。
他們臨走的時候,第一個騎著馬衝出來人,對看守我的日本兵開了一槍,然後大聲對我說:‘妹子,好好活著。’
這時,我才看清,那是一個個子高挑,體格壯實的姑娘。那姑娘蒙著臉,我隻能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如明月一般的眼睛。從此,我就把這雙眼睛放在了心裏。這雙眼睛給我希望,給我力量,讓我無數次從瀕死的境地逃脫。”
“是許鷗嗎?”周彬問道。
“是的。不過三年後我才知道她的名字。”許鷗說道:
“後來,我就被送到了慰安所。慰安所裏有中國女孩子,日本女孩子,朝鮮女孩子,最大的二十七八歲,最小的才十歲。每天都有女孩子被折磨死,然而會有更多的女孩子被抓進來。
舍南舍北皆為鬼,不知神仙何日來。
我等啊,盼啊,熬啊,可日子怎麽就那麽難過。
兩個多月後,一個叫桃子女孩子偷偷對我們說。一個常來找她的鬼子兵告訴她,前天抗聯的人不自量力的來攻打縣城,結果大敗而歸。那個日本兵因為作戰英勇,受到了表彰。他很高興,來的時候給桃子帶了兩個雞蛋。桃子自己吃了一個,剩下的給我們分了。
看著手裏的那一小點雞蛋,我絕望了。
那天晚上,我換上了來時的衣服,綁緊了辮子,準備趁夜深人靜的時候用辮子吊死。死在十四歲之前。
可就在我把辮子拴在窗框上的時候,一個滿臉銅錢疤的女人割斷了我的辮子。
她說他叫翠喜,曾是縣城最高級的窯子裏的頭牌紅姑娘,後來因與客人爭執,被客人潑了一臉熱油。老鴇子看她廢了,就把她扔到鍋爐房裏,讓她自生自滅。
我爹去給妓院送貨的時候,看她可憐,給她買了獾子油和大煙膏,她才沒活活疼死,挺了過來。
老鴇看她沒死,就讓她在妓院裏燒鍋爐,偶爾也會蒙著手臉接待一些曾經愛慕她,卻花不起錢的客人。
她一直記得我父親對她的救命之恩,卻因為身份的緣故,不敢去我家裏當麵道謝。我家出事後,她求一個曾經恩客幫她贖了身,又花盡積蓄,換得一個在慰安所裏打雜的工作。
她跟我說過,雖然她不能救我出去,卻可以幫我在慰安所裏活下去。
窯子裏的頭牌也就三四年的風光,時間一到,老鴇子就會把年老色衰身子已經掏空的頭牌買到二等妓院去。然後是三等,四等。不過一兩年的光景,曾經的頭牌就會死在最下等的窯子裏。可翠喜卻做了六年頭牌,仍舊容貌美豔,身子也沒垮掉。
她有自己的一套本事。
她說我太小了,身子還沒張開,受不了那些日本兵的日夜摧殘。於是她每日都給我帶來一種甜甜的蜜水喝,她說那是窯子裏的迷藥,專門用來催熟的。同時,她還讓我向同在慰安所的日本姑娘們學日本話。
不到半年,我就在催熟藥的作用下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也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由於樣貌出眾,我很快就被送到市裏的招待所,專門接待軍官。
翠喜也跟著一起去了市裏。在那裏,她把自己在妓院裏學來的一切都教給了我。她教我怎麽去取悅男人,怎麽去欺騙男人,怎麽去利用男人。我學的很快,一年後我就學會了翠喜所有的本事。在那之後,我遇到了一個姓小池的日本軍官。
小池先生是一個很老實又溫和的人。他家裏有些門路,所以他到了東北就一直在做後勤工作,從未上過戰場。遇到我時,是他第一次來招待所。被朋友硬拉過來的。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用兩個月的時間,讓他愛上了我,讓他違反規定帶我去慰安所外麵遊玩。最開始他隻敢帶我在市裏逛逛,慢慢的他開始放鬆警惕,帶我去遠一點的地方玩。
又過了幾個月,我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那天早上,大雪剛停小池就來了。我跟他說,讓他帶我出去賞雪。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借了一匹馬,馱著我去了城外。
雪剛停,外麵一點都不冷。樹上,地下,天地之間都是雪,美極了。我們倆玩的很開心,越走越遠。
慰安所裏多是本地的女孩子,我們聊天的時候,也會有意無意的講一下各自家鄉的風貌,好像時時刻刻在為了逃跑做準備一樣。
我這知道城外的山裏有很多天然的石洞,所以我就有意無意的把馬頭往山那邊撥。
小池沒有看出我的用意,隻覺得一路景色很好。
兩三個小時後,我們進了深山。小池累了,跟我說要停下來休息。他給我帶了好吃的。
我當然說好,並給選了個亂石堆作為歇腳的地方。
亂石堆上的雪已經被穿山風給吹淨了,上麵看起來幹爽一片。
自小養尊處優從城裏長大的小池,還覺得我會選地方。
其實我選那兒,就是看中了那兒的風。穿山風會掃淨我逃跑時的腳印,讓他們無處可尋。
我們倆個坐下後,我趁他不備拿起地上的石頭,把他個砸暈了。然後扒了他的大衣,拿了他的佩刀和吃的,就這麽逃了。
我本來沒想過要他的命,我也不敢殺人,但沒想到,他還是葬身狼腹。
我以為他醒來就會去搬救兵,抓我。所以我逃走後並沒有走太遠,而是藏在一個山洞裏躲了十幾天,覺得他們應該放棄找我了,才出來繼續跑。”
“你沒牽走馬?”周彬問。
“沒有。馬的目標太大了。”許鷗答道。
“沒想到竟歪打正著,讓日本人誤以為是土匪劫殺了你們。”
“不是歪打正著,每一步我都在腦子裏想過千萬遍。我雖然沒牽走馬,卻解開了馬的韁繩,這才有那些馬蹄印的。”許鷗說道:
“而且我怕他們帶狗搜山,特意藏在了熊洞裏。狗聞到熊的味道,別說叫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嚴寒、饑餓、土匪、日軍隨便一樣都會要了她的命,但最後可還是成功的找到了抗聯。周彬無法想象這期間許鷗經曆了多少磨難。
“你是怎麽找到許家七小姐的?”
“我雖然打算去找她,但對找到她這件事卻並不抱什麽希望。東北太大了,抗聯又很分散。我隻見過她一麵,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已經過去兩三年了,或許她已經戰死了。”許鷗說道:
“我在外麵流浪了幾個月,東躲西藏的,靠打短工和當流鶯過活。我本不抱希望了,沒想到一天上街幫東家送信的時候,竟與她走了個對撞。那麽久了,她竟然還記得我。後來她把我帶去山上,讓我也參加了抗聯。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日子。”
“她是怎麽犧牲的?”
“她帶著我們幾個臉生的下山取糧食,半路遇到了鬼子。她被流彈打穿了肺。等我把她背回山上的時候,她隻剩一口氣了。”許鷗說道:
“她臨終的時候,想組織請求,讓我代替她回南京。我知道,她想讓我盡力遠離危險。”
“為什麽?”
“因為我爹那包鹽是賣給了她。她一直很內疚,認為是自己害得我家破人亡。但錯的哪裏是她?殺我家人的是日本鬼子,燒我家房子的也是日本鬼子。就算不是為了那包鹽,也會有其他的借口。”許鷗說道: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人家的刀想什麽時候落下就什麽時候落下。”
許鷗語中的悲與憤,麵上的哀與傷,讓周彬的心中充滿了憐惜。他想去抱一抱許鷗,又怕自己的行為傷害了她,最終卻也隻剩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