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後,常惠毫無睡意,怔怔地坐在地上望著帳房外麵巴掌大小的夜空發呆,渾身被繩子勒得火辣辣地疼,腦子裏一遍遍地閃現著蘇大人臨別前的眼神,心裏明白他是讓自己設法逃回大漢,去找金日磾金侍中。可是,蘇大人為何不讓自己直接進宮見皇上,而是要先見金侍中呢?

苦思良久,突然想到,自己一行人出使匈奴,馬上就陷入別人的算計當中,恐怕朝廷當中有內奸,把大漢使團的行程提前通知了匈奴內部的人。自己倘若貿然進宮,隻怕還沒等見到皇上,就先踏入另一個陷阱當中。而金侍中必定是蘇大人信得過的人,他必能設法周全……

一想到使團這些人的命運都係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渾身血脈賁張,苦思脫身之計。

“兩位大哥辛苦了。”正苦惱著,就聽得帳外一個清脆的聲音傳進來。

“姐姐深夜前來,有事嗎?”兩個守衛的聲音客氣而略帶恭謹,可見來的女子身份在他們之上。

“我是九閼氏身邊的伊林,九閼氏和太後閼氏姐妹情深,聽說這些漢人不肯招供,恨得睡不著覺,命我前來把這個人押解過去,九閼氏親自審問,必得想個法子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找到太後的下落。”

“這個……”守衛的聲音明顯猶豫起來。

“怎麽?你們對咱們九閼氏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嗎?”伊林冷冷說道。

“不敢不敢,誰不知道九閼氏對咱們匈奴忠心耿耿,而且烏孫國的軍隊著實幫咱們打了幾場大勝仗,立過幾次大功呢!”兩個守衛趕緊辯解道。

“那你們還猶豫什麽?”

伊林咄咄地逼問令兩個守衛汗出如漿,狼狽地答道:“姐姐過慮了,姐姐請。”

隨即,門簾一掀,一個衣著不俗的姑娘手持火把走了進來,冷眼看著常惠,簡短地命令道:“站起來,跟我走。”

常惠看了看姑娘身後的兩個守衛,想了想,自己正要尋機逃走,老呆在這個地方,很難辦到。倒不如跟了這個姑娘去,沒準還能尋到一線機會。想到這兒便掙紮著站了起來,跟著伊林向外走去。

身後兩個守衛不疾不徐地跟著。

走了約一炷香的功夫,伊林停住腳步回身對那兩個守衛說道:“前邊就是九閼氏的大帳,你們在這兒等著也沒事,還不知道九閼氏要審問到什麽時候,不如先回去,審完了九閼氏自然會派人把他送回去的。”

兩個守衛相互看了一眼,樂得借這個機會回去眯一覺,總強過杵在這兒喝風。反正人是交給九閼氏了,出了事也有人兜著,當下答應一聲,走了回去。

“跟我來。”見兩人走遠,伊林向常惠一招手,把他帶到一個黑暗的角落,左右看了看,玉手一抖,常惠隻覺得兩臂一鬆,綁縛自己的繩索已隨勢而斷,不由得愣住了。

“九閼氏知道你們受人陷害,正在調查此事,隻是苦於還沒找到線索。”伊林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九閼氏擔心這些賊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綁架太後,嫁禍大漢使臣,是有意挑起兩國戰禍。所以派奴婢前來解救將軍,請將軍速速回去見大漢皇帝,說明情況,以免兩國百姓重新陷入水深火熱的征戰。”

“那蘇大人……”

“奴婢方才去見蘇大人,蘇大人說自己身為中郎將,如果逃走不僅令大漢蒙羞,也會引發烏維單於的怒火,因此寧死不離匈奴,要在這兒等待水落石出的結果。不過他讓奴婢幫助將軍逃回大漢,說將軍知道該怎麽做。”

“如此多謝姑娘。”常惠深深一揖。

“這是腰牌,你千萬收好。”伊林把一塊青銅腰牌遞給他,隨即彎腰從旁邊一叢茂密的灌木叢中掏出一個包裹,“這是一套匈奴中尉隊長的衣服,你快換上。還有一把腰刀,不知你能不能用慣,好歹防身吧。快走。”

“姑娘放走了下官,回去可怎麽跟他們交代呢?”常惠一邊匆匆換上衣服,一邊問道。

伊林微微一笑,“這個……奴婢自有辦法。”

常惠走出約莫十幾步,猛地聽到身後一聲鈍響,回頭看時,伊林已是扔掉手裏的腰刀,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渾身一震,兩行熱淚瞬間湧出常惠的眼眶,可是他不敢再耽誤,不敢辜負伊林姑娘和九閼氏的殷切期望。一咬牙,發足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令常惠沒有想到的是,他輕易地逃出了匈奴境界,卻在大漢的國土上遭到了生平最驚險的幾次追殺。危急關頭,總有人暗中相助,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為他保駕護航……

聽完整個事件的始末,日磾眉頭緊蹙地看了一眼大漢皇帝劉徹,隻見他臉色鐵青,雙目微閉,似乎還沒有從故事當中清醒過來。

“你剛才說你已經把追殺常惠的刺客捉到了?”沉默半晌,劉徹突然轉向日磾問道。

“是,臣已把他交給刑部,押在大牢中。”

“此賊必定與匈奴的綁架案有關聯,著刑部嚴加審訊。”劉徹的聲音挾著風雷。

“這……”日磾猶豫了一下,說道:“此人身份特殊,還請皇上示下。”

劉徹神情一動,扭臉看著日磾,“是皇族成員?”

“那倒不是。是下摩侯,呼毒尼。”提起這個名字,日磾心裏糾結不已,一方麵他是落霞的表兄,另一方麵他是大漢的罪人。

劉徹愣了一下,呼毒尼跟隨他舅舅投漢以來,自己盡管對投降變節之人心懷鄙視,不肯委以重任,但是因為顧及到社會影響,對他們分封諸侯,廣施恩惠,應該說對他們不薄啊!自從漯陰侯死之後,就把安排在他們身邊的眼線撤了回來,卻沒想到自己從未放在心上的下摩侯竟然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時間心裏又驚又怒。日磾見皇帝臉色不善,忙躬身說道:“皇上且息怒,這事還要詳細計議,以免傳出去讓百姓們非議,說我大漢王朝容不得降臣……”

劉徹心頭像被塞進一團亂麻,聽此言不由深吸一口氣,“依你說,應該怎麽辦?”

日磾皺眉凝思片刻,徐徐說道:“臣也覺得此次匈奴之事和這個下摩侯脫不了幹係,不過以臣對匈奴人的了解,若以重刑加身,他必是寧死不屈,還得另想個法子,打開他的口。”

劉徹看著他,放緩了語氣說道:“此事還需愛卿多費心,朕就把這事交托給你,務要盡快審出匈奴太後的下落,否則很難為蘇武他們洗脫冤屈。”

“諾。”日磾領旨之後,和常惠走出承明殿,外麵強烈的陽光照得四處一片白晃晃,日磾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將軍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沒說,再對我說一遍,也許能從其中找到點什麽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