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皇後攜手坐在聞香亭裏,皇後手裏拿著一個盒子,不時往水裏撒一把魚食,引得魚兒競相上前。

劉徹在旁邊含笑看著她。突然卻聽到皇後輕輕歎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魚食盒子,說道:“十月懷胎,十月懷胎,可是趙婕妤懷孕已超過十一個月了,還沒有生產的跡象,真讓人擔憂!”

“太醫天天去試脈,說腹中的龍裔很正常,健康的很,你就放心吧。”劉徹輕輕握著皇後的手。

“真希望這個孩子健康平安啊,這後宮真應該多幾個孩童的笑聲了,那多好啊。”皇後輕輕偎依在皇帝胸前,柔柔地說道。

“這個孩子肯定是健康的,朕把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弗陵。”皇帝的眼中**著溫暖的笑意,突然一笑說道:“今天丞相江充還跟朕說,當年堯帝就曾經在他母親肚子裏足足呆了十四個月才降生的呢,可見聖人是跟平常人不一樣的……”見皇後一驚,又補充道:“他可能是怕朕擔憂,所以用古聖人的事來寬慰朕的。朕也是怕你擔憂,所以說給你聽。”

皇後神情不定,眉頭挑了幾挑,終於把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默然拿起魚食,心不在焉地向水中灑了一把。

小徑盡頭,日磾帶著常惠走了過來,遠遠看到皇帝和皇後親密的形態,知道皇帝是因為前些日子誤會冷落皇後,今日特意陪她散心,不忍上前打擾,因而腳下一頓,踟躕起來。

猶豫一陣,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兒子胖墩墩的小身影蹦跳著進了聞香亭,不由多看了兩眼,誰知這一看,倒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隻見金傅躡手躡腳地弓著身子來到皇帝身後,突然像一隻靈巧的猴子一樣猛地撲到皇帝肩頭,從後麵捂住他的眼睛,脆生生地叫道:“猜猜我是誰?”

生平第一次被人從背後抱住,劉徹著實嚇了一大跳,一個激靈差點躥進池子裏,繼之聽到著甜瓜一般的童音,方才平定下來,哈哈笑著把金傅捉到自己懷裏,一邊嗬著他的癢,一邊笑道:“好哇,讓朕看看你是誰…。。”

金傅扭動身軀咯咯笑著向皇後娘娘討饒,皇後含笑看著倆人瘋玩。

笑鬧間,金傅一閃眼發現父親黑著臉快步向這邊走來,一雙眼睛狠狠地盯著自己,裏麵燃著滿腔怒火。這一嚇,如同小雞見到老鷹,笑容僵在臉上,也停止了扭動,垂著手瘟瘟地站立到一旁。

皇帝當然發覺了金傅的異常舉動,順著他的視線看到日磾和常惠,眉頭一挑,雙目炯炯道:“蘇武那邊有消息了?”

日磾從金傅身上收回目光,恭順地答道:“正是。請皇上聽常惠將軍細細稟奏。”

“好,去承明殿。”說罷看了一眼兩眼含淚的金傅,問道:“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麽這會兒不高興了?。”

金傅怯怯地瞅了日磾一眼,撅著嘴小聲道:“爹生氣了,剛才瞪傅兒了。”

“嗬嗬,不怕,不怕。”皇帝起身望著日磾道:“你就別責怪他了,一個小孩子,本來就是愛鬧愛玩的年齡,你別給他太多的規矩拘著他。”

盡管心裏對於兒子方才的放肆舉動有種強烈的不安,但皇上已經這麽說了,日磾也不好再說什麽,況且這種時候也顧不上兒子了。一想到蘇武的處境,心裏便如同墜了一個冰坨,又冷又沉。

“末將跟隨蘇大人出使匈奴,一路上倒也無事,順利覲見了烏維單於,獻上禮單,烏維單於還表現得相當高興。誰知第二天就發生了變故……”

……盡管整個單於庭隨處飄著老單於伊稚斜的白經幡,盡管還要時時麵對老單於留下的數位閼氏的眼淚,可是剛剛即位的烏維單於卻早已褪去悲傷,換上意氣風發的笑容了。接見大漢使團的時候,麵對蘇武的恭謙有禮,麵對大漢王庭豐厚的禮單,這個剛剛登上皇位的年輕人那被壓製了很久的自尊心得到空前的滿足。

“好生安置大漢使節。”他一揮手,在權利的施展中躊躇滿誌。

眼看一切都順利安好,大漢使臣的幕帳中也洋溢著輕鬆的氛圍。晚飯過後,蘇武拉上張勝、常惠和幾個隨侍在單於庭後麵芳草萋萋的山坡上散步,放眼看著遠遠近近的山巒丘陵,晚風習習吹過,使人心曠神怡。興之所至,蘇武還講了幾段從金侍中那兒聽來的匈奴人的生活習性。

然而這種好心情很快被打破,第二天一大早,常惠還在睡夢中,便被幾個匈奴武士捆綁起來,推推搡搡地來到一個大帳篷裏。這時他才發現大漢同來的人,不管是蘇武,還是隨從,全部被繩捆索綁,集合在一起,人人臉上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驚愕表情。

這時帳簾一開,一個匈奴武將帶著一個哭哭啼啼的侍女進來,指著這群失去自由的人,恨聲問道:“你看看,是不是這些人?”

侍女停止了啜泣,抬眼挨個掃視了一下眾人,小聲說道:“黑夜裏,燭火太暗了,奴婢隻能看清那幾個人穿著大漢的袍服,卻看不清麵目……”

“嗨!”匈奴將領一跺腳,重重地拍了一下腰刀,沉吟片刻吩咐道:“統統帶下去,關好了!聽候大單於發落。”

常惠被眼前一幕驚得目瞪口呆,不解地向蘇武的方向看去,發現他也在看自己,眼裏是同樣的不解。

好在,他們心中的疑團很快就被解開了。

被帶下去不久,大單於烏維就提審了蘇武、張勝和常惠幾個人。麵對幾個人所表示出的不理解,烏維滿腔怒火地咆哮道:“我還道你們是誠心誠意來出訪我們匈奴的。誰知你們包藏禍心,以出使為幌子,卻暗地裏劫持了本單於的母後!說!你們劫持母後閼氏,是何居心!”

一番話驚得幾個人瞠目結舌,麵麵相覷,異口同聲地喊冤,“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了,我們大漢本著兩國交好的目的前來祝賀單於登基,怎麽可能劫持尊貴的太後閼氏呢!”

“還要狡辯!你們以為你們做事幹淨利落是不是?你們綁架了母後宮中所有的侍者,卻沒想到有個侍女出去倒痰盂,躲過了這一劫,而且看到了你們的行徑,你們是抵賴不得的!快說,把母後她們藏在哪裏?”烏維單於越說越氣,指著旁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小侍女說道:“她和你們無冤無仇,難道會栽贓陷害你們不成?”

正是方才在大帳中出現那個侍女。蘇武心中隱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因此抬頭看著那個侍女問道:“姑娘,你隻是看到了歹徒穿著大漢使臣的衣服,是不是?”

侍女慌亂地點點頭。

“一件衣服說明不了什麽問題,也許是匈奴人穿上大漢的衣服也說不定。”蘇武慢慢啟發侍女,同時也是在單於麵前為自己辯解。

“哦,對了,我聽到有個人說話了,那人催促他的同夥,說‘快,快點,手腳幹淨點,別落下什麽東西’……”小侍女猛地抬起頭,看著單於急急地說道。

蘇武苦笑一下,這個小侍女倒是受到啟發了,卻說出對自己萬分不利的話來。

烏維單於冷冷地看著他,冷冷地說道:“現在,你還有什麽話說?大漢的衣服誰都可以穿在身上,可是大漢的口音卻不是每個匈奴人都能說得出的……”

這時,方才那個匈奴將領匆匆走進來,對單於耳語幾句,同時把一個什麽東西遞給單於。單於的臉色刹那間烏雲密布,兩眼像錐子一樣盯在蘇武身上,半天,才猛地把手裏的東西向他扔了過去,喝道:“你說你沒有綁架太後閼氏。可是太後的扳指怎麽會掉在你的帳外?你說啊!太後的扳指怎麽會在你的帳外?”

蘇武心裏一沉,意識到自己這些人陷進別人精心設計的陷阱裏了。這麽周密的算計,讓他們百口莫辯。他選擇了沉默。

“在交出太後之前,你們誰都別想踏出匈奴半步!”單於咬牙切齒地說完,一擺手吩咐道:“把他們帶下去!分別關押,一個一個審問!我就不信,他們都是鐵打的牙齒!”

走出單於大帳的一霎那,蘇武悄悄給常惠使了個眼色,用嘴巴向東方撇了一下,小聲吐出三個字“金日磾。”常惠心裏突然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

東方,是大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