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姖正在掃塵。頭上裹著一塊藍底白花的頭巾,手裏拿著一把掃帚從屋裏走了出來,一抬頭看見義縱鼻青臉腫地闖了進來,不由大驚,“天爺呀,你這是怎麽了?”

義縱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向裏屋走去。義姖趕緊扔下掃帚,跟了進來,向裏屋喊了一聲:“細珠,快去打盆熱水來,再把娘的藥箱拿過來。”

裏屋走出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看見義縱的狼狽模樣也吃了一驚,怯怯地叫了一聲,“小舅。”就走了出去,一會兒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義姖一邊為弟弟擦洗傷口,一邊不住口地抱怨,“就你這個壞脾氣,是不是在外麵又和人打架了?你說說誰能放心呢?老大不小的人了,一點不知道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給你說親也不答應,爹娘在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

義縱眉頭皺得像兩個結,一言不發地聽她嘮叨。這當兒,細珠拿著一個藥箱進來,熟悉地找出療傷的藥瓶子,遞給母親。

義姖欣慰地看了她一眼,算作獎勵。回頭繼續嘮叨弟弟,“你這次回來就別再回去了,那麽個小地方有什麽好的?就呆在姐姐身邊,有什麽事也好有個照應……”

聽到這兒,義縱總算開口了,悶聲說道:“侯爺這個人不錯,待我也不錯,咱不能不講義氣。這次就是回來看看你們,過兩天就回去。”

伸手摸了摸懷裏,猛地一拍大腿,牽動著臉上的傷口,隻痛得齜牙罵道:“倒黴!遇著那個該死的姓金的,倒黴到家了!侯爺賞的一百兩銀子不見了。肯定是剛才弄丟的……”

義姖皺眉看著他,說道:“算了算了,別生氣了。叫你別打架就是不聽,看看,這下後悔了吧?銀子丟了是小事,什麽時候你把命弄丟了,我到時候可怎麽去見咱娘……”說著抹起了眼淚。

“好了,姐,你就放心吧。小時候不是有算命的說我這人有富貴長壽的福相嗎?”義縱本來不耐煩的話,說到後來自己也覺得可笑,看了一眼在旁邊偷笑的外甥女,一咧嘴說道:“就我這落魄相,還長壽富貴呢,那個算命的肯定是個騙子。”

說話間,義姖麻利地給他塗完藥,包紮好了。聽見他說這話,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道:“就是有個好事,也叫你這副壞脾氣嚇跑了,你真得改改這脾氣了!”

義縱苦笑著搔搔頭皮,嘟囔一句,“這天生的東西,能說改就改了?”

“好了,你先歇歇,我去給你做飯。”義姖說完這句話,提著藥箱剛要往外走,就見外麵闖進來一個小宮女模樣的少女,跑得滿臉通紅,一見了她提著藥箱,不由一愣,“姑姑,你已經得知皇後病了?連家什都準備好了。”

義姖莫名其妙地看著小宮女,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箱,恍然道:“我弟弟剛才摔傷了,我給他上完藥。皇後怎麽了?”

“娘娘今天早晨起床突然暈厥過去了,輪值的幾個禦醫都束手無策,大家急得團團轉。還是娘娘身邊的媚兒姐姐說姑姑經常為娘娘試脈,或許能有辦法。所以差我來請姑姑,姑姑快請隨我走吧,車就停在外麵……”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小宮女才長長喘了一口氣。

義姖也來不及換衣服,趕緊摘下頭上的頭巾,撲打撲打身上的衣服就跟著走了出去。

細珠把母親送到門口,看著車馬遠去,走回來對義縱說:“爹也快回來了,小舅你歇著,我去做飯。”

看著外甥女懂事能幹的模樣,義縱懊喪地往**一躺,腦子裏浮現出那隻精美的金鐲子,和金公子那張俊朗得意的麵孔,心底的火又噌噌地直往上冒。

下摩侯府中雖然沒有女主人,但是在老管家的操持下,也透出熱騰騰的年味。此時,雪已經住了,太陽照得滿地白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花廳的正中央擺了一張大桌子,上麵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雞鴨魚肉。

一輛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了下來,義縱滿臉焦慮地下了車,來不及和迎上來的門房打招呼,低著頭急匆匆地向後院走去。

到了花廳門口,正遇上迎出來的呼毒尼。

“算準了你們今天回來,看看,連酒宴都準備好了,等著給你們接風呢。”說著說著,發覺義縱臉色不對頭,聲音不由卡住了,猶疑地看看義縱身後,“就你一個人?司馬兄沒和你一起回來?”

義縱麵露羞愧,唉了一聲,說道:“本來和司馬先生約好在順意客棧會合,一同回來。誰知到了會麵的日子,在下卻撲了個空,去客棧一問,說司馬先生根本沒住在那裏。在下把長安的大小客棧都問了個遍,也沒找到他……”抬眼看了看呼毒尼的臉色,又補充道:“可能是司馬先生在長安另有住處?”

呼毒尼心裏一緊,後背一陣冰涼:司馬桀在京裏的房產早已充官了,親朋故友死的死了,翻臉的翻臉了,哪裏還有能落腳的地方!萬一……萬一被朝廷捉去了,他會不會供出自己?

站在風地裏呆了好一會兒,見義縱緊盯著自己,當下勉強笑道:“許是遇到故交了,嗨,不管他,請進請進。”

倆人心不在焉地吃喝著,氣氛有些冷淡,呼毒尼抬眼問道:“你這次回去看望姐姐,想必是歡喜的。”

聽到這話,義縱重重地放下筷子,“本來是歡喜的,誰知遇到那麽個倒黴的金公子,在下可是吃足了虧了!倒黴透了!以後就沒有一件順利事了!”

姓金的!呼毒尼心裏一跳,起身給他倒了一杯酒,“說說看,都有什麽事?”

義縱氣呼呼地拿起酒杯一口幹了,一抹嘴巴說道:“在下和司馬兄告別之後,看中一個金鐲子,本想買了送給外甥女當禮物,誰知半路殺出個什麽金公子的,仗著人多勢眾,生生搶了去……”想到打架吃了虧,還把那一百兩銀子丟了,更氣,卻不好意思說出來,跳過這一節,繼續說道:“到了姐姐家,板凳還沒坐穩,偏偏皇後又生了急病,姐姐被召進宮,直到在下告辭回來,才抽空回來一趟,匆匆見了一麵,連個團圓飯也沒吃成……你說這不是倒黴到家了嗎?”

呼毒尼一邊聽,一邊轉著心思,此刻聽義縱高聲一問,打斷沉思,猛地回過神來,“是,是,倒黴透了!”

放眼長安城,不,放眼整個大漢王朝,姓金的隻有一家呀!在心裏冷笑兩聲,金日磾,金日磾,你不要太得意了!不要以為司馬桀奈何不了你,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見義縱兩眼看著自己,等待下文,呼毒尼一笑,“不過也有這麽句老話,否極泰來。老兄倒黴之後,必定會有好運跟著到來的。”

義縱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低頭喝酒。

“你方才說皇後病重?”呼毒尼思索著問。

“是呀,病的不輕,聽姐姐說一直昏迷不醒,皇上急得一天去看好幾趟……”

“嗯——”呼毒尼微微點頭,隨口說道:“這世上要是真能有靈丹仙藥就好了,你拿去呈給皇上,皇上還不封你個一官半職的嘛!”

聽了這話,義縱神情一震,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真有靈丹仙藥呢,可惜咱們搞不到。聽我姐姐說,皇後屬於毒火攻心而引發的病症,需要一味什麽天山雪蓮的藥引子……”說罷苦笑一聲,“可是這天山雪蓮幾百年才開一次花,又生在那雪山頂上,哪裏是凡人能夠得到的……”

呼毒尼猛地嗆了一口酒,咳了半晌,方紅頭漲臉地看著他,“你是說天山雪蓮?”

義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呼毒尼突然笑了,拍了拍義縱的肩膀,“老兄的好運來了!”見他還是一臉不解,便解釋道:“本侯從小生長在天山之下,早年聽說過天山雪蓮這種神品,所以一直留意著,果然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到底尋得一支。如今卻要便宜了你小子!”

天降好事,義縱不敢相信地看了他好一陣子,才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猛地跪下磕頭,感激涕零地說道:“侯爺真是在下的貴人!侯爺若肯成全在下,必定生死以報!”

呼毒尼伸手拉起他,動情說道:“你快起來。話說到這兒,本侯倒真有一事要拜托老兄。”兩眼看著窗外,徐徐說道:“你方才說的姓金的,也是本侯的仇人,不過他現在權勢薰天,本侯奈何不了他。你將來若有機會,還望念著你我今日的情份,替本侯出一口惡氣……”

義縱毫不猶豫地點頭道:“說起姓金的,在下也有一口惡氣需要出出呢,侯爺隻管放心……”

呼毒尼牙關緊咬,眼裏暴出野獸般冷森森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