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摩侯府的大廳裏,呼毒尼看看麵前一字擺開的香料,又看看大漢,和藹地說道:“你先坐下等會兒。管家,到帳房支錢給這位壯士。”

管家離去後,呼毒尼看著大漢,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義縱。”大漢有點拘束。

“義縱,好名字。”呼毒尼笑了笑,“你堂堂七尺男兒,莫非想一輩子混跡於市井,靠賣香料度日?”

義縱的臉騰地紅了,一梗脖子,替自己分辨道:“在下並不是沒有誌向的人,隻是沒遇到合適的機會而已。”

呼毒尼臉上閃過一絲光彩,緊緊盯著他,“如果本侯賞識你,你願不願意跟隨我?”

義縱眼裏閃爍著警惕,問道:“不知侯爺想讓在下幹什麽?”

呼毒尼一笑,“本侯與壯士一見投緣,有意結交,先請壯士在舍下暫住幾日,待有機會,本侯再向上舉薦。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義縱麵色微紅,搖頭不已,“那不成了吃閑飯的嗎?在下堂堂七尺男兒,不行不行。”

呼毒尼麵露欣賞的神情,看著他想了想,道:“那就先委屈壯士充任本府護院如何?請壯士不要推辭,本侯很欣賞壯士為人,沒有其他的意思。”

見他語氣誠懇,義縱略一沉吟,不再推辭,點頭應道:“承蒙侯爺賞識,在下也不能不識抬舉。”

管家拿著一包銀子進來,交給義縱。

“你先回去安排好家小,本侯隨時等你回來。”呼毒尼說道。

義縱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皮,說道:“在下父母早已亡故,現在隻有一個姐姐,在宮裏當差,所以在下並沒有家人可以安排。”

呼毒尼眯起眼睛,說道:“如此最好。管家,把這位壯士編入護院隊裏,一應吃喝用度都按照客人的標準,不可輕慢。”

管家喏喏而應,帶著義縱去了。

倆人離開很久,呼毒尼還在對著一堆琳琅的香料發呆,自己一個大男人,要這些東西做什麽?想了想,喊了一聲:“來人呐。”

門口的下人應聲進來,施禮後站在一旁等候他的吩咐。

“把這些東西給……”落霞橫眉立目的臉孔一浮現在眼前,心便痛了一下,噎了一下,黯然吩咐道:“給漯陰侯夫人送去。”

下人麻利地上前收拾起來。

“等等,”呼毒尼突然急聲阻止,目光在這堆香料中瀏覽幾遍,挑出一盒包裝最漂亮,香氣最馥鬱的香粉,揣進懷裏,揮揮手,“好了,把這些都送去。”

未央宮,宣室殿裏,劉徹眉頭緊蹙地盯著金日磾,“你剛才說見過司馬桀?”聲音裏透著驚訝和不悅。

日磾點點頭。

劉徹猛地把視線投向窗外那湛藍湛藍的天空,沉思地說道:“這麽說他和漯陰侯、下摩侯走動挺近啊……”

日磾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漯陰侯和下摩侯一直和匈奴有聯係?”見日磾不說話,劉徹逼問了一句。

“這……”日磾思索著說道:“臣隻是在漯陰侯的葬禮上見過他一麵,不敢確定他們是不是勾結在一起,也許,隻是私人關係也說不定……”

“嗯——徐敬鬆盯了漯陰侯多年,也沒發現什麽端倪……”劉徹思量著端起茶杯,用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茶葉,“現在漯陰侯也已經死了,不足為慮。不過還有個下摩侯,也不能掉以輕心。”微眯的眼神中透出冷厲的光,饒是日磾心胸坦**,也禁不住抖了一下。

悶悶地回到府裏,在大門口遇到蹬車離去的衛尉卿高廣義夫人,心裏愣了一下,高廣義在朝中也是權勢滔天的人物,與自己走動並不熟,他的夫人前來造訪能有什麽事?

母親滿臉喜氣地在前廳走來走去,一見他回來,就說道:“你剛回來?看到高夫人了嗎?”

日磾點點頭,隨口問道:“她來有什麽事?”

母親頓了頓,盯著他的臉色問道:“你和落霞的親事是怎麽打算的?”

一聽這話,日磾臉色黯淡下來,沉默一會,艱難地說道:“她,她說她終身不嫁,留在家陪她娘。”語氣裏滿是無奈和失落。

老夫人愣住了,滿臉喜氣不翼而飛。

日磾急於轉移話題,問道:“衛尉卿夫人為什麽事來訪?”

老夫人張了張嘴,猶豫一陣,還是說道:“她原本是來給你提親的,唉,可是我說你已經訂過親,很快就要成親了。”懊悔地拍了一下腿,“於是就把這門親事說給你弟弟了。”

看著母親懊惱的樣子,日磾反而笑了,“娘做得對啊,就是給我提親,我也是不幹的。我心裏隻有落霞一個人,不能耽誤了人家姑娘。對了,是哪家千金,能勞動衛尉夫人親自出馬?”語氣輕鬆,卻充滿苦澀。

“是他們家二小姐。我就思量著,雖然是庶出,但是聽說性情溫順可愛,給你弟弟也算合適。”老夫人輕輕歎了口氣,“原本以為你成親之後,接著就給你弟弟辦。現在可怎麽辦呢?”

“先讓弟弟成親,不用等我。”日磾抬眼望向窗外,幽幽說道:“我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呢,也許就是一輩子了。”

老夫人臉色一沉,嗬斥道:“你說這種混賬話,對得起列祖列宗嗎?對得起你父親嗎?”

日磾怔怔地不語。

“我決定了,你若不成親,你弟弟就等著!不能沒大沒小,咱們不能越過這個禮兒去!”

老夫人說得斬釘截鐵。日磾聽得目瞪口呆。

“我不要。”漯陰侯府中,落霞皺眉看著這堆花花綠綠的香料,簡短地說道。

母親兩眼看著她,語氣凝重,“我知道你心裏想的誰,但是不行。那條路你走不通,趁早死了心。”說著歎了口氣,“你表哥這麽多年對你的心思你看不出來嗎?娘老眼昏花的都能看出來……”

“娘,你別說了。我早已立過誓,這輩子誰都不嫁!”落霞煩悶地說道:“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說罷轉身離去,路過銅鏡的時候,一眼瞥見頭上顫顫的碧玉簪,視線就模糊了。簪子是昭癸姑姑的,可是它卻並沒有成全姑姑與休屠王的親事,反而成了一場愛情過後灰燼中的那一點火星,微弱地支撐著那個女人半生的相思。不,不是支撐,應該說毀滅更準確一點。沒有結果的愛情如果不能割舍,不能忘記,就是毀滅性的災難。

昭癸姑姑那張神情呆滯的麵孔浮現在腦海,落霞心裏刷地一涼,擰身走向後院一間雅致的房間內。

“姑姑,姑姑。”

一看到落霞,昭癸咧嘴笑了起來,旁邊的小丫鬟趕快拿了一塊絲帕擦拭她嘴角流下的涎液,落霞從小丫鬟手裏接過絲帕,“你先出去吧。”

小丫鬟退下後,落霞在她身邊坐下,心疼地撫了撫她花白的鬢角,滿眼哀傷地看著她,就像看著幾十年後的自己。沉思片刻,從頭上拔下那根簪子,柔聲說道:“姑姑,你還記得這根簪子嗎?”

斜斜的陽光正巧打在簪子上,昭癸兩眼癡癡地盯著眼前這根金光璀璨的簪子。

“姑姑,你心裏的苦我全部都知道。可是休屠家兩代男人的感情都不順,愛上他們是一件很累很痛苦的事,這簪子……終究不屬於咱們,現在咱們把它還回去,好不好?”

昭癸兩眼還是死死盯住簪子。

落霞歎了口氣,慢慢收起簪子,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進去吧,好生照顧姑姑,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淡淡地對守在門外的小丫鬟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她沒有回頭,因此沒看到昭癸眼裏突然湧出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