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醫出了單於大帳,胡亂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沿著一條小路匆匆而去。正低頭心事重重地行走,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呼,“莫大人行色匆匆,這是要到哪兒去?”
莫禦醫回身一看,是禦醫署同僚烏柯,便停下腳步,回頭望了大帳一眼,搖了搖頭,長歎一聲。
烏柯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盯著單於大帳那金碧輝煌的圖紋裝飾看了一會,“單於的病還是沒有起色?”
莫禦醫再度搖了搖頭,懊惱地說:“也不知是什麽怪症,接連換了幾次藥方都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唉,這種差事偏偏攤到我頭上……”
“莫禦醫是禦醫署,不,是整個匈奴王國裏醫術最高明的禦醫,連你都醫治不好的症狀,別人就更束手無策了。”說著嗬嗬笑了兩聲,又壓低聲音,問道:“看你滿臉苦惱,莫非單於的病情不好?”
莫禦醫向四下裏看了看,湊近烏柯的身邊,搖頭說道:“偷偷說一句大不敬的話,也就在這一兩天了。
“啊?”,烏柯大張著嘴巴,緊盯著莫禦醫的臉,似乎在研究這話的真偽。莫禦醫的麵孔上布滿了陰雲,緩緩搖了搖頭,長歎一聲,“我得走了,有些東西我得先去準備著,省得到時候措手不及……這麽熱的天…….”
一邊說著,一邊邁開長腿匆匆而去。
烏柯站在當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嘴角突然浮現出一抹笑容。
右賢王正和司馬桀下圍棋。兩個侍女站在他們身後拿著兩把大扇子拚命地扇著,右賢王還是感覺燥熱,紅臉膛上油津津的,手裏拿著一枚黑玉棋子幾次欲落未落,滿腹踟躕。終於,他不耐煩地把棋子扔到一旁的陶罐裏,嘟囔一句:“你們漢人有很多好東西,偏就是這東西不好。圈圈繞繞的,門道太多,不好,不好。”
一連幾個不好,把司馬桀逗得忍俊不禁,拚命忍住笑,說道:“這東西門道雖然多,但是樂在其中呀。其中的道理不管運用在哪方麵都管用……”
右賢王晃了晃腦袋,滿眼糾結地看著棋盤上黑白相間的格局,“本王可沒這份耐心。”
這時,一個武士進來報告,說有個叫烏柯的禦醫來為大王試脈。聽到這個名字,右賢王眼睛一亮,“請他進來。”隨後對身後打扇的侍女揮揮手,兩個侍女躬身退下。
烏柯滿臉喜色,一路顛著碎步小跑到右賢王身旁,彎腰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句什麽。
右賢王哈哈大笑著一拍案幾站了起來,伸手在烏柯的肩上拍了拍,“好,好樣的。你先回去,繼續盯著那邊的動靜,等此事成功,本王重重有賞,重重有賞!”
“多謝大王。”烏柯轉身退下。
右賢王伸手在棋盤上亂撥一氣,笑道:“你們漢人盡搞這些白費心神的東西,哪裏比得上本王,實實在在幹點事痛快!”
司馬桀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張得意洋洋的大胖臉,想問什麽又覺不妥,張了張嘴又閉上。右賢王也不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道:“你們那個什麽使臣金日磾也死了,你的心事也了了。現在你應該可以安心回去了。記住,回去後告訴呼毒尼將軍,就說這邊大事可成,讓他在那邊也做好準備。”
走出大帳之後,司馬桀站在門口深深呼吸了一口草原特有的芳鬱空氣,頓覺心中一爽。抬眼之時,卻發覺有個侍女踉踉蹌蹌向遠處跑去,不由在心裏暗笑右賢王管教不嚴,侍從紀律散漫。想起方才下棋的事,不免在心裏冷笑一聲,圍棋乃是凝結我大漢智慧之精萃所在,怎是你一個番邦外族之輩所能理解得透的?
匆匆回到自己的帳篷,簡單收拾收拾,馬上啟程往回趕。算起來他到匈奴前後不過一個月,盡管右賢王款待熱情,然而起臥飲食皆不習慣,心中早就想家了,盡管……盡管在大漢境地他早已沒有了家。
歸心似箭。司馬桀顧不得太陽的炙烤,一路打馬狂奔,不多久就來到大漢境內一個小鎮上。看著身邊熙熙攘攘的人流,聽著各種叫賣聲和喧囂聲,他竟有種恍如隔世的親切感。街道兩旁映入眼簾的不再是一座座浮萍一樣沒有根基的幕帳,而是結結實實的磚石結構的房屋,他的心頓時踏實下來。
時近中午,他牽著馬走進一家裝飾頗為豪華的酒館,交代小二照料好馬匹,他信步走上二樓,找了個靠近窗口的矮桌,要了幾樣酒菜,便開始一邊自斟自飲,一邊欣賞起街上那一幅幅熱氣騰騰的,充滿生活趣味的畫麵。
正一個人自得其樂的時候,突然從樓下匆匆跑上來一個青衣素麵的姑娘。姑娘經過司馬桀身邊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撞了他一下,他手裏的酒杯拿捏不住,頓時掉了下來,滴滴答答的酒水灑了姑娘一身。
“啊呀,”姑娘驚叫一聲,引得周邊的食客紛紛轉頭向這邊看過來。司馬桀一見酒水弄髒了姑娘的衣裙,本能地掏出自己的絹帕為她擦拭。
“哎呀,你幹嘛!”姑娘一扭身又驚叫起來,“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調戲良家婦女!”周圍的食客發出“戚戚”的竊笑聲,司馬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姑娘,你想怎樣?”他窘迫地問道。
姑娘仿佛這時才看清這個人的麵貌,嬌斥一聲:“你這惡賊,本姑娘要殺了你!”說罷抽出腰間的軟劍,在空中畫了個半圈,劈頭向司馬桀刺了過去。
司馬桀一見姑娘蛾眉倒豎,滿臉殺氣,知道自己遇到煞星了。大驚之下,來不及多想,嗖地一下繞過矮桌,滾到對麵,堪堪躲過一劍,卻早已嚇得麵如土色,隔著一張桌子大叫:“姑娘,咱們素昧平生,為何要下此毒手!”待要再說什麽,已經來不及了,隻覺眼前一花,遮擋自己的桌子被姑娘一腳踢開,整個身子又籠罩在姑娘仇恨的視線中。沒奈何,隻得連滾帶爬,向旁邊一張桌子後麵逃過去,卻不料他的長袍此時給他帶來巨大的障礙,姑娘輕輕一抬腳,便踩住了他的袍角,使他再也逃脫不了。
不由心中一涼,閉目待死。正在這時,卻見旁邊桌上的食客站起身來,上前兩步擋在二人中間,說道:“這位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這麽一件小事,何用趕盡殺絕?大不了讓他賠你一件衣裳唄。”
司馬桀驚魂稍定,連連點頭,“我賠,我賠。十件衣裳我都願意賠。”
姑娘恨恨地呸了一聲,眼睛都紅了,厲聲喝道,“一條人命你也賠得起嗎?!”說完這句話,聲音噎在喉頭,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鄰桌的食客此時才知道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意外事件,而是一樁頗為頭痛的尋仇官司,不由暗自後悔自己的莽撞出頭了,不禁回過頭上下打量起司馬桀。
一條人命?司馬桀腦子飛速轉動,把死在自己手上的冤魂挨個捋了一遍,又逐個推翻。不能啊,凡是自己出手的案子,個個做得天衣無縫,根本不可能泄露半分。可是看眼前這位姑娘滿臉悲憤的表情,似乎也不像做假……不過,這姑娘看著似乎真有點麵熟……突然腦子靈光一現,右賢王大帳門口那個踉蹌奔跑的身影浮現出來。隨即想起曾和右賢王在帳內談起金日磾的死訊。這麽說,這個姑娘是為他尋仇?
正胡思亂想著,就見姑娘擦了一把臉,手腕一抖,劍光閃閃直指自己前胸。不由嚇得魂飛魄散,急中生智大喊一聲:“好漢救命啊!”隨即抱住那個好事的食客的雙腿,躲到他身後。
那食客見此情形,暗歎一聲,看來惹麻煩上身容易,想脫身卻不那麽容易了。隻得輕輕一撥姑娘的劍尖,好言相勸,“姑娘聽在下一言,冤家宜解不宜結,行走江湖的人更是不該輕易結怨,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正是這個理兒。”
姑娘心下大驚,此人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撥,卻暗含千鈞之力,使她的寶劍差點拿捏不穩。可是眼看仇人近在眼前,怎麽輕易放過!因而重振精神,指著他喝道:“我與此賊,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剛才發生的一切雖然電光火石一閃即逝,卻被緊盯著二人的司馬桀捕捉到了,心下不由一寬,看來這個出手相救的人並非凡人,自己若能博取他的幫助,必定性命無憂。想到此,膽氣一壯,鬆開他的雙腿站了起來,衝姑娘一抱拳,說道:“姑娘,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我即刻死掉。可是我身為司馬家的獨生子,卻不能不遵從父母之命,和他們給我定下的姑娘成親。縱然辜負了你的一番情意,是我該死。可是我也盡力挽回了呀,讓你做小的,你又不幹……”
一番話說完,眾人俱都心領神會地“哦——”了一聲,隨即把目光轉向氣急敗壞的姑娘,眼裏卻已換上了明顯的調笑的神色。橫在他們中間的那人也扭頭看向姑娘,“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遵從父母之命,他做的沒錯。段某決不允許你妄下殺手……”
姑娘隻氣得滿麵通紅,淚光盈盈,羞惱地指著司馬桀,憋了半天,吼出一句:“你這惡賊!還敢胡言亂語,血口噴人!”
看著她百口莫辯的窘相,司馬桀倒笑了,“我說你還是回去和你爹娘商量一下吧,若肯做小,我回頭就去你家提親。快回去吧,別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的出醜了。”
眼看這個好事的家夥橫在中間,今日這仇是報不了了。再加上周圍人的譏笑聲陣陣鑽進耳朵裏,那一束束譏諷的目光更是讓姑娘芒刺在背。因此狠狠跺了跺腳,盯著司馬桀一字一頓地說道:“今天就先饒了你,我看你能躲到天上去!”說完扭頭衝了出去。
一旁咧著嘴欲哭無淚的酒保趕快過來整理桌椅,打掃破碎的餐具,苦著一張臉不停地嘮叨:“真倒黴呀,要打架到外麵去打呀……”
司馬桀摸出一錠大銀,拍在桌子上,非常有效地製止了酒保的嘮叨,並且使他立即眉開眼笑起來,高聲說道:“小的馬上去給客官再備上一桌酒菜!”
司馬桀對那大漢深施一禮,“多謝恩人救命大恩,司馬沒齒難忘,請受在下一拜。方才被那丫頭打斷酒興,請允許司馬另設一桌相陪。”
那人行走江湖,也是豪客,當下也沒有虛套的客氣之詞,爽快地拖過一張墊子,盤膝坐了下來。
小二很快端上酒菜,並一壺好酒,倆人邊喝邊聊起來。
“敢問恩公高姓大名?”司馬桀衝那人舉起酒杯。
“在下姓段,單名一個翰字。”那人豪放地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歎道:“司馬兄可真是豔福不淺那。”
司馬桀知道他是指方才的姑娘,不由苦笑了一下。心裏卻是暗暗發愁,聽那姑娘臨走前的語氣,自己竟是惹上了跗骨之蛆,隻怕今後沒有好日子過了,可怎麽辦呢?
段翰見他皺著眉一副沒情沒緒的樣子,明白他在擔憂今後的行程,不由豪氣大發,仗著酒勁一拍胸脯說道:“司馬兄請放心,在下橫豎無事,索性把司馬兄護送回家。有在下在,諒那姑娘也不敢做什麽手腳。”
司馬桀一聽大喜過望,趕忙站起身來,重新躬身施禮,“如此,多謝恩公。司馬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司馬仰慕恩公豪爽,自己又是家中獨子,在這世上孤單的很,因此意欲和恩公結拜為異性兄弟,從此禍福同當,同生共死,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段翰哈哈一笑,放下手中的酒杯,“正巧段某也無兄弟姐妹,兄台此言正合段某心意。”
司馬桀心中大喜,從此後自己身邊有了這個異姓兄弟,看誰還敢小覷自己!一念到此,隨即吩咐小二準備香燭之類的東西,二人結拜。司馬桀大段翰六歲,為兄。段翰為弟。
重新就坐之後,二人的關係就更加親近起來。心情愉悅,放開酒量,推杯換盞,一直喝到紅日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