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磾不再猶豫,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和被誆進右賢王大帳的經過詳細地講了一遍,包括右賢王和司馬桀所說的話。末了問道:“下官曾試圖探聽單於的消息,卻未曾如願。不知單於如今可好?”
在他講述的過程中,九閼氏臉色數變,此刻神色更是凝重,“我就覺得朝中暗存一股勢力,最近活動猖獗,隻是沒有證據,不能揪出源頭,原來始作俑者竟是右賢王!”恨了一陣,又不自覺地歎了口氣,說道:“單於最近身體一直不好,疏於朝政,使這些逆賊有時機鑽了空子……隻是,我卻從未聽說過扣押大漢使節之事啊。”說到最後,疑惑地望著日磾。
日磾感到事情有些複雜,如果單於身體欠佳,且國內紛爭激烈,那麽他自顧尚且不暇,哪有精力向大漢挑起戰火?低頭凝思一會,委婉地問道:“那麽閼氏是否知道匈奴有沒有向大漢宣戰的計劃?”
九閼氏馬上予以否認,“不可能。單於因身體原因,時犯眩暈,已經有一陣子沒調動軍隊了。”
“可是微臣一進匈奴境地,雖然匆匆一瞥,也看出軍隊分布排列整齊,儼然一副能守能攻的陣勢。這是怎麽回事?”頓了頓,突然問道:“匈奴的神鷹兵符是不是在右賢王手中?”
聞聽此言,九閼氏心裏一緊,望向日磾的眼神不由得凝重起來,吃力地點了點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日磾點點頭,“這就是了,這麽說下官所進的營地果真是右賢王的軍營。”看著眼前這張花容失色的麵孔,幾乎不忍心說出下麵的推斷。可是,他不說,九閼氏也已明白過來了,一字一頓地說道:“必是右賢王趁單於病重,從中搗鬼。先是扣押大漢使節,挑起兩國戰端,削弱單於的心腹部隊。然後趁亂……”
“他怎麽敢有此大膽之舉?難道不怕烏孫國派兵支援單於?”日磾不解地問。
九閼氏苦笑一下,“父王早已派了一支軍隊進駐匈奴,原是為了……”為難地看了日磾一眼,隨即移開視線,接下去說:“原是為了以防不測,恐怕到時候來不及調兵,所以先行派兵駐守於此。兵權嘛,唉,全部聽從神鷹兵符的調遣。”
日磾一咧嘴,心知她原本想說的是兩國結盟完全為了對付大漢,然而當著自己這個大漢使臣,終究說不出口。不過此時也無心計較這些了,如果右賢王手裏掌握著兩國軍隊,對大漢確實是個大威脅。
“怪不得呢,他這麽大膽。”日磾悵然歎了一聲,“那閼氏有什麽打算?”
“我自然要保護我的國家,保護我的丈夫!”九閼氏斬釘截鐵地回答,同時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
“閼氏可有什麽良策?”
九閼氏隻抬眼看了日磾一眼,便看出他心中已有計劃,因此微微歎息一聲,用哀怨婉轉的語調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麽辦法?事情重大,按理應該盡快報告單於。不過,單於的身體很令人擔憂……”
此刻的九閼氏一副楚楚可憐,人見人憐的模樣,誰見了也不忍心不幫她,何況現在幫她就是在幫自己。
因此,日磾胸有成竹地說道:“下官倒有個辦法,不過需要閼氏的配合。”九閼氏平靜地看著他。他頓了頓,又接著說:“請閼氏速速派人去跟烏孫國主說明情況,請他把駐守匈奴的軍隊調回去。先削弱右賢王的兵力,同時請他隨時準備支援匈奴的內部暴亂,以防右賢王突然發動兵變。”看了看九閼氏的反應,又說道:“如此以來,右賢王必定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妄為。等單於身體好轉,閼氏再告訴他實情,提醒他收回兵符,徹底打掉右賢王的勢力。”
調遣軍隊、收回兵符,都不是小事,處理不好很可能引起將士的猜疑,甚至影響兩國的交情,到時候自己夾在中間可如何是好……想到這些,九閼氏左右為難,不敢貿然接他的話鋒。坐在那兒雙眉緊蹙,默默愣神。
見此情形,日磾不由心中暗暗著急,“右賢王扣押大漢使節,擅自調動軍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閼氏若不肯出麵斡旋,則戰火一觸即發。到時候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匈奴和大漢兩國必定陷入筋疲力盡的境地,而烏孫國也是兵力耗損嚴重,到時候咱們可是三敗俱傷呀!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相鄰的大月氏國,隻怕到時候趁火打劫,坐收漁翁之利。”深深吸了一口氣,兩眼盯著九閼氏的神色,不緊不慢地說道:“退一步講,就算兩國交戰,最後得勝的是匈奴單於。那麽大漢王朝也隻能依照往昔的舊例,派遣能歌善舞、聰明美麗的大漢公主與單於和親,以求兩國交好……”
聽到這兒,九閼氏站了起來,朗聲說道:“好,我聽你的。不過這事應該先跟單於說一聲,哪怕他不能主持政務,也必須跟他說一聲。”
日磾點點頭,不解地問道:“單於正值壯年,身體一向強健,怎麽會突然病得如此嚴重?”
一句話勾起九閼氏心中的怨氣,不由眉毛一挑,恨聲罵了一句:“還不是叫那個狐媚子昭癸鬧的!單於一味迷戀那個狐媚子,對她千好萬好,誰知她卻是個喂不飽的野狼,前些日子居然偷偷逃走了,至今生死不知。這件事對單於的打擊很大,就此一病不起。唉,真是妖孽!”
昭癸兩個字落入日磾耳中,心中頓時一顫,暗叫一聲,哎呀,差點給忘了!
臨行前,母親曾交代他到了匈奴境地後,想法子打探昭癸夫人的消息。可是一到這兒,便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故,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若不是九閼氏提起此人,還真要辜負母親的一番囑托了。不過聽九閼氏的口氣,也不好再表示過多的關心,好在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她也都給罵了出來。
當下整理好思緒,站起身,伊林馬上去為日磾準備了一匹快馬,阿米娜也把九閼氏的小白鴿牽了回來。倆人翻身上馬,帶著幾個隨從匆匆趕往伊稚斜單於的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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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從白晃晃的太陽地裏走進單於的大帳,日磾頓覺眼前一暗,隨即出了一身大汗。等眼睛適應了室內的光線,才看清大帳內門窗緊閉,單於虛弱地昏睡在一張長塌上,身上居然還蓋了一條氈毯。
九閼氏疾步走上前,輕輕摸了摸單於的額頭,問身旁侍立的宮人:“單於今天早晨吃飯了嗎?吃了什麽?吃了多少?”
宮人恭謹地回答:“回閼氏的話,單於早飯沒怎麽動,說是喉嚨發幹,不想吃東西。不過奴才們勸著喝了一點奶茶……”
九閼氏滿眼憂慮地盯著單於的臉,看了一會,似是想起什麽,猛地抬起頭問道:“隻喝了一點奶茶?”
宮人點點頭,“是。”
九閼氏臉色凝重,沉聲問道:“還是上次右賢王送的奶茶粉?”
宮人奇怪地看著九閼氏,不明白她何以對這個感興趣,不過還是聰明地壓下心頭的疑問,老老實實地回答:“是。就是上次右賢王出使大月氏國帶回來的奶茶粉。單於喜歡那個味兒,因此一直喝著。這些日子也是這樣,不喜歡吃飯,卻能勉強喝一點這個……”
九閼氏看了看旁邊案幾上剩下的半碗奶茶,隨即向日磾看去。
自從聽說奶茶粉是右賢王送給單於的,日磾心裏便突地一跳,此刻看九閼氏望向自己的目光裏滿是求證,心裏便明白她和自己所慮相同,當下也不再多說什麽,衝她點了點頭。
九閼氏垂下目光,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跟隨單於多久了?”
宮人一聽九閼氏如此問,不知何意,心裏頓時像揣了個小兔子,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奴才跟隨單於已經快二十年了,不知奴才做錯了什麽?還請閼氏寬宥……”
九閼氏上前親自把他扶了起來,溫聲說道:“你很好,沒有做錯什麽,我不過是隨便問問。現在有件事交托於你,你把這半碗奶茶送給禦醫,仔細檢查一下。記住,此事不許讓任何人知道!”
聲音雖然溫和,但神情是嚴肅凝重的。宮人不敢耽擱,馬上爬起來,把那半碗奶茶用一塊細絹包好,揣進懷裏匆匆走了出去。
日磾上前,依照禮節對單於的床榻施禮,“大漢使臣金日磾參加單於。”
單於依舊昏睡不醒。九閼氏歎了口氣,“貴客不必行禮,單於他,他聽不見的……”
日磾上前一步,仔細觀察單於的臉色,半日不語。
“貴客可是看出點端倪?”九閼氏何等伶俐,一見他的神色有異,便開口問道。
日磾垂下眼簾,慢慢說道:“下官不敢妄言。相信禦醫檢查過後,很快會有結論的。”
有時候拒絕回答本身就是一種答案。九閼氏自然明白他的顧慮,不再追問,一雙眼睛依舊關切地落在單於蒼白消瘦的臉上,想到他豪強一聲,卻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算計了,不由心裏一酸,視線便模糊了。
兩個人默默想著各自的心事,室內一片寂靜。半日,九閼氏才整理好散亂的心緒,恢複了匈奴九閼氏的尊貴和儀態,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道:“你看,我終究是婦人心態,免不了被感情困擾。慢待了貴客,請坐請坐。來人那……”
守候在門外的侍女聞聲而入,麻利地為二人斟茶倒水。做完這些之後,又默默地退到門外。
九閼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貴客你看單於如今這幅情形,如何能夠扣押使節,調動兵馬?貴客這下可明白了吧?”
日磾微微有些尷尬,連連點頭。
“這也算家門不幸了。”九閼氏輕輕說道,“我就說嘛,單於英雄一生,美人無數,怎麽會為了一個女子一病不起,原來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倒是冤枉了那個狐媚子……”
日磾正想進一步了解了解昭癸出逃前的情形,希望從中找到她失蹤的線索,然而閃眼間看到帳簾一動,方才那個宮人匆匆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躬身垂手的中年漢子,想必是禦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默默觀察起二人的神情舉止。
兩人行至九閼氏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見此情形,九閼氏臉色一變。
“果然有問題?”她沉聲問道。
宮人臉上汗流如雨,卻不敢去擦,聞言扭臉看了看禦醫。禦醫磕了個頭,顫聲回答道:“臣仔細檢查過了,奶茶裏參了一種叫做情花的藥粉,”
“情花?”九閼氏一愣。
“又叫做曼陀羅,因是白色的粉末,所以參進奶茶裏辨認不出來。”禦醫擦了擦頭上的汗,接著說:“這是一種毒藥,若一次服用多了,一個時辰之內便能毒發致人死命。如果每次少量食用,日子久了,便會出現喉舌發幹,吞咽困難,聲音嘶啞,瞳孔擴大等症狀,進而引起暈厥昏迷,呼吸衰竭而死……”
九閼氏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猛地站了起來,低呼一聲:“這些不正是單於的症狀嗎?”
說罷,兩眼直直地看著躺在榻上的單於,雙手緊握,手指甲扣進肉裏也沒感覺到。顫聲問:“你看單於……到了哪種程度?可醫治得好?”
禦醫又磕了個頭,說道:“微臣失職,未能早日發現奶茶裏的問題,罪該萬死。單於飲用奶茶已經兩月有餘,中毒已深。還好閼氏發現得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現在馬上停止服食,微臣再以藥力輔助,應該問題不大。”
九閼氏略略放心,驚魂稍定,回頭看著禦醫,“你確實有失職之罪,不過你若能醫治好單於,一切可以不究。否則,你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禦醫磕頭如搗蒜,連連稱是。
“還不快去配藥方!”九閼氏低聲嗬斥一聲。禦醫趕忙爬起來,轉身欲走。
自從懷疑奶茶,日磾便在心中思謀,此時一個成熟的計劃已在腦子裏型成,急忙起身喊住禦醫:“大人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