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裏,一片朝陽斜斜地照在禦案上,劉徹端正地坐在禦案後麵,看著下麵。

“司馬桀,禦馬發瘋的原因查明了嗎?”

司馬桀撲通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回答:“回皇上,微臣,微臣還在調查當中……”。

“尉遲廷尉,你那裏有結果了嗎?”

“回皇上,那天臣讓人把禦馬直接帶到廷尉處,著人細細勘察,在馬鞍的內層發現幾根銀針,有的已經刺進馬腹之內,有的還露出半截在外麵,所以臣認為這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腳,目的就是……”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劉徹大怒,一拍禦案站了起來,雙目炯炯地盯著司馬桀,“你這個總廄令是怎麽當的?!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這件事,朕要親自過問,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姑息!”

“諾。諾”司馬桀渾身顫抖,冷汗如雨。

皇帝緩了緩口氣,“起來吧。朕給你的期限還有一日,你可要抓緊了。”

“諾。”司馬桀狼狽地爬了起來。

尉遲廷尉的眼角有意無意向司馬桀掃了一下,這電光火石的一瞥,被心虛不安的司馬桀捕捉到了,心裏不由得一沉,剛站穩的雙腿又是一陣發軟。

皇帝盯著案上金晃晃的陽光沉思一會,問道:“侍中許樂已告老還鄉,這個空缺,可有合適的人選?”

丞相江充上前一步,垂目回答:“暫時還沒定人選。”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禦馬監日磾危急關頭能夠舍身救駕,一片丹心,日月可鑒。朕看他可當此任,眾卿以為如何?”

一語既出,眾人都暗吃一驚。

公孫賀挺身出列,一躬身說道:“老臣認為不妥。”

“哦?”皇帝語氣微微不樂,“說來聽聽。”

“皇上,”公孫賀從容說道:“禦馬監救駕有功,應當重賞。可是侍中一職關係重大,起臥飲食皆要陪伴皇上,換言之,此人的忠心程度直接關係到皇上的安危!應當啟用最為可靠,最為忠心耿耿的人才是。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臣苦思良久,還是沒有找到合適人選。日磾雖然此次救駕有功,然而他終究是匈奴人,還請皇上三思啊!”

一番話說得皇帝猶豫起來。群臣一見公孫賀帶頭說出自己的心裏話,也集體跪倒在地,眾口一詞地喊道:“請皇上三思!”

皇帝揮了揮手,“都起來吧,此事容後再議。”

19,

長樂宮的寢殿裏燭光搖曳,皇後在燈下繡著一幅羅帕,羅帕上一輪紅日在頭頂冉冉升起,紅日下一龍一鳳穿雲撥霧,煞是吉祥好看。

“娘娘,時候不早了,趁熱把藥喝了,早點歇著吧。”媚兒端著一碗湯藥進來,放到桌上,順手拿起一把銀剪上前剪了剪燭花,蠟燭跳動了幾下,更亮了。

“快了,還剩下一點就繡完了,”皇後兩眼端詳著羅帕,說道:“這兩天本宮老是夢魘,反正躺著也睡不踏實,索性把這點繡完了。”

媚兒湊上前看了一眼,微微歎了口氣,說道:“娘娘是因為受到驚嚇,才引發的夢魘,這太醫開的方子到底管不管用啊?怎麽喝了好幾天也沒好轉!”

說到最後,語氣中透出了壓製不住的焦慮,嘴也撅了起來。

皇後含笑地瞅了她一眼,“自古以來就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呀,是太心急了。再說,本宮這是心病,怎是湯藥所能醫治得了的?”說罷低頭看著羅帕,卻是再也繡不下去了。自那日受驚之後,再沒見到皇上,不知他如今怎樣?幾次派人去探視,都回說皇上在承明殿忙碌。想到這兒,心疼得閉上眼睛,皇上年近半百,已經不再年輕了,此次又受到這麽大的驚嚇,卻連個安心休養的時間都沒有……

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麽,說道:“媚兒,聽太醫說禦馬監還在昏迷中,本宮心裏很是感激他。明天你去把他的母親請來,本宮要好生感謝感謝她。”

“諾。”

第二天一早,伺候皇後梳洗完畢,媚兒就找了兩個人把嚴氏接了過來。木質的車輪在甬道上轆轆滾過,嚴氏坐在車裏心潮起伏。物是人非,曾經和姐姐無數次乘車走過這條路,曾經和姐姐兩人在車上嬉笑打鬧的歲月恍如隔世,如今隻剩下自己一個人,年邁體弱,孤零零地去覲見皇後娘娘……

馬車在椒房殿門口停下,媚兒上前扶住嚴氏,走進前殿。皇後娘娘已端正地坐在榻上等候她們了,嚴氏一見,立即跪下請安。皇後抬了抬手,讓媚兒攙扶起來,請在一旁坐下。

“聽說老夫人腿腳不好,待會本宮宣太醫好生給你瞧瞧。”皇後聲音溫和地說道。

“多謝娘娘掛懷,唉,人老了,身上的毛病就多。都是些慢性的毛病,恐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醫好的,不敢勞動娘娘費心。”嚴氏感動地說。

“老夫人客氣了。本宮感激老夫人教養出那樣的好兒子,禦馬監能夠舍身救駕,本宮心裏……很是感激……”

“娘娘如此盛讚,奴婢母子萬萬不敢當。為人臣民者,這身子本來就是皇上的,理當拚死報國。他不過是做了自己本分的事,娘娘若因此而心生不安,那奴婢母子就更要惶恐難安了!”

一番話說得誠懇之極,皇後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頓了頓,回頭對媚兒說:“你去把本宮的首飾箱拿來,記得當年匈奴單於進貢了一對鉸絲鑲玉的銀鐲子,你找找看。”

“諾。”媚兒應了一聲,進入寢殿,一會兒拿出一個精致的首飾箱,放到矮幾上,一樣一樣地翻找起來。

突然,嚴氏的目光被一隻金絲累攢的碧玉簪吸引了,身子不由得一僵,這個簪子……這不是當年昭癸夫人當做信物的簪子嗎?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嗬,找到了。娘娘您看是不是這對?”媚兒把一對精美絕倫的銀鐲子遞給皇後,發現嚴氏兩眼死死地盯著一隻簪子出神,不由大感奇怪。

皇後也發覺了嚴氏的失態,問道:“老夫人見過這支簪子?”

嚴氏尚未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皇後伸手把那支簪子遞給她,“請老夫人好好看看,您真的認識它?”

熟悉的花紋,熟悉的顏色,甚至那股熟悉的氣息,隨著簪子一同被她捏在手心裏,嚴氏禁不住眼眶微熱,聲音哽咽,“回稟娘娘,這根簪子是奴婢在草原時,一個相知的妹妹的貼身之物,隻是……”說道這兒,猛然警醒過來:簪子明明已經托那個信使捎給昭癸夫人了,怎麽會出現在皇後手中?莫非昭癸夫人也被俘?還是發生了別的不測?想到此,便不敢實說了,接口說道:“隻是這個妹妹早已身故,所以奴婢如今看到這簪子,便如同見到已故的妹妹,心裏很是親切……隻是不知它怎麽會在娘娘這兒?”

皇後看了媚兒一眼,媚兒笑道:“前些時候,哦,好像是正月十六的早上,小宮女們打掃院子的時候,在假山那兒撿到的。奴婢問過宮裏所有的娘娘,都不認識,所以就收了起來,沒想到卻是老夫人妹妹的舊物。”

皇後眉頭微皺,隨即說道:“既然是老夫人熟悉的舊物,就把它歸還給你了,也好安慰你對妹妹的思念之情。還有,本宮這對銀鐲子,據說帶在手腕上能護佑身體不生疾病,保佑身體健康的,也送給老夫人。”

嚴氏起身跪下,叩頭道:“多謝娘娘賞賜,奴婢祝福娘娘長樂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