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的心裏酸溜溜的,這麽遠的距離,要很久才能回來吧?

“要去幾天?”

“不一定,最少得十天,我會盡早回來。”顧北辰看著她。

春杏垂著眸,眼圈慢慢紅了,顧北辰輕輕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寵溺地道:“不舍得我?”

“誰不舍得你,你又不是我的什麽人。”春杏轉身整理著桌上的布料。

聽了她的話,顧北辰心裏沉了沉。

“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顧北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依舊沉沉地砸在了春杏的心頭。

顧北辰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春杏的身側,悄悄勾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聲音嚴肅又低沉:

“我是不是你的什麽人?”

春杏想收回手,卻被顧北辰勾住,“說。”

“是。”春杏說完,紅著臉朝後院跑去。

王彩妮看她跑過去,忙抬頭,“嗯?怎麽回事?”

顧北辰的眸中漾出笑來,嘴角越勾越深,他心裏比吃了蜜糖還甜。

一大早,顧北辰就提了行李出了門,春杏聽見隔壁的門打開,卻不敢出去送他,她靠在門後,心裏難受得很。

“開門。”

顧北辰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春杏驚異地打開門,顧北辰單手推開門,目光深沉地擠進了門內,回手將門關上。

春杏往後退了一步,四目相對,都是滿眼的不舍。

顧北辰看她的目光越來越沉,單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按入懷中。

他的呼吸沉在她發頂,帶著清洌又壓抑的氣息,

“春杏,等我回來,我去把趙鐵生找回來,你們離婚!我等不了了。”

春杏聽著他胸口如雷的心跳,頭腦發昏,直到顧北辰後退半步,溫熱的手掌托住她的臉蛋,拇指在唇角輕輕摩挲了幾下,沉聲道:“等我回來。”

春杏才有些懵地點點頭,聲音輕得發顫:“一路平安。”

“嗯。”顧北辰轉身大步走了,他怕猶豫一瞬,就再難邁出一步。

火車轟隆轟隆地往西開,越過了幾座大山,又穿過隧道,整整開了三天三夜,顧北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心裏想著一個人,還沒等到,就想得耐不住。

下了火車,又換乘了班車,再換老鄉的牛車,最後又翻過一道坎子,才到了門口。

一座竹樓出現在眼前,依山傍水,隱在濃綠的芭蕉裏,顧北辰抬步快速走了進去。

春杏忙得根本沒有時間想他,但是在忙碌的間隙,耳邊總是會冷不丁地響起熟悉的聲音,喝水的功夫,水碗底下也會浮現出那雙深沉的眸子。

顧北辰走了不過三天,春杏便已覺得如此難熬,每一天都不知是怎麽過的。

就連吃飯都無精打采,時不時地看向旁邊空了座位。

“這就想了?”朱老太端著碗,看向春杏。

春杏趕緊扒拉了兩口飯,“沒有......”

“收著點心思,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要全盤交付,不能讓自己沒了退路。”

春杏細細品著朱老太的話,總覺得她身後有很多故事。

“大娘,你能給我講講你的過去嗎?”

“不能,”朱老太回答得幹幹脆脆,“吃飯。”

春杏靠過來,低聲問道:“聽說你以前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

“吃飯——”朱老太的眸光暗了暗,嘴角現出一片苦澀。

春杏拿過旁邊的酒壺,給朱老太添了一杯酒,雙手遞給她。

“大娘,你給我講講唄?”

朱老太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目光變得深遠,她眉頭皺了皺,將剩下的半杯一口灌了進去。

“滿上!”

春杏自然是知道她酒量的,這點酒對她來說不算什麽,但還是勸道:“您慢點兒喝。”

“有數。倒!”朱老太說道。

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她曾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大戶人家小姐,才貌雙全,有著滿肚子的學識與能耐。

朱老太本名朱婉卿,出身於民國末年的商戶世家,家裏開著綢緞莊、糧鋪,家底殷實。她打小就跟著先生讀書識字,不僅寫得一手好字,還跟著父親學經商、管賬目,十幾歲時,就能憑把鋪子裏的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該按著家裏的安排,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安穩過一輩子。

可朱婉卿的心,從來都不在這深宅大院裏。二十歲那年,她遇到了改變她一生的男人,那人身姿挺拔、眉眼赤誠,說起保家衛國的理想時,眼裏有光。

她向往他口中自由、平等、光明的社會,她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不顧旁人的閑言碎語,甚至被棄了已有的婚約,收拾了行囊,跟著他離開了那個溫暖的地方,一路北上。

他們結了婚,沒有家人的祝福,甚至沒有喜宴。後來,戰火紛飛中,他們離散,而她卻發現懷了身孕。

一個年輕女子獨身一人,在這亂世中,獨立生存,她憑著自己的本事,站住了腳,養大了一雙雙胞胎兒女,有一天,他們帶回了他的骨灰。

那個記憶中年輕的男人,死在了戰場上,因為軍功卓絕,骨灰才得以保存。

或許是繼承了父親的血性,兒女長大後,一個做了消防員,一個做了醫生。

那一夜,山火燒了整整一夜,她看著那漫天的火光,心中一片慌亂。

連著好幾天,孩子們都沒有回來,她不敢去問,等來的卻是他們雙雙犧牲的噩耗。

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一夜白頭,從此,世上再無朱婉卿,隻有朱老太。

她不再與人過多交往,性子也變得愈發孤僻、古怪,她不願再對誰付出真情,怕到頭來,一片空。

“所以,離我遠點。我命硬,犯克。”朱老太喝盡了杯中酒,慢慢站起身來。

春杏看著她走向二樓孤獨,筆直的身影,跑上前去,“我認你作媽吧?”

朱老太頓住腳步,身子微微發顫,並沒有轉過身,聲音哽咽:“哼,圖我家產吧?”

“媽——”春杏上去抱住她,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朱老太仰起頭,才強忍著沒有流下淚來。

“媽——”春杏又喊了一聲。

朱老太顫聲道:“認了,可就不能反悔了,我脾氣可不好。”

“不反悔,我給您養老送終。”春杏緊緊抱著她。

朱老太輕輕撫了撫春杏的頭發,“好孩子。”

第二天,春杏正在鋪子裏忙,張嬸突然來了。

春杏忙把她讓進屋,“張嬸,這麽老遠您怎麽來了?快些坐。”

“春杏,趙鐵生要回來了!”張嬸握住她的手,緊張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