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崇餘港市的那天,陽光格外燦爛,但是開著車的江成心情卻與天氣相反。
副駕駛上是許子淩,一路上江成都沉默著,許子淩也隻能默默陪著他。
到了服務區,許子淩買了兩瓶水,走到車旁看到江成倚靠在車門上抽著煙。
下半段路,許子淩開車。到了沈平的追悼會現場,江成看著來來往往的拿著白色花束的人,沒有勇氣踏出進去的那一步。
良久,江成握住許子淩的手:“我們回去吧。”許子淩反握住那雙有些微微顫抖的手,勸說著:“進去看看他吧,我想他應該也想見見你的。”
江成走到車邊,許子淩把在服務區買的水遞給江成:“江成,咱們認識的那個案件中,你還記得蘇易嗎?”
江成點點頭:“記得,不想說出秘密卻意外墜樓。”許子淩擰開瓶蓋:“他原來也是爸爸的學生,所以他保護秘密的原因也是想守護爸爸最後的心血。”
江成手中的煙抽完了,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許子淩沒看他,繼續說下去:“江成,我想說,不管是守護什麽,那都是有代價的,沈隊長為了他心中的正義和大愛,蘇易和我爸爸為了研究成果,都離開了,而我們能為他們做的是繼承他們的願望,讓他們不消失。”
許子淩把手放在江成的胸口上,認真地說:“隻要我們沒忘記他們,他們就永遠都在。”
那個喝酒談笑時眼睛會眯起來的朋友,那個為了保護好朋友的名聲而主動選擇到小牛村做戶籍警的柔情鐵漢,那個年輕時聰明機警的警察,如今卻隻是安靜地躺在這裏,遺憾地與用熱血守護的世界分別,江成忍不住泛酸的心底,轉頭向著外麵走去。
外麵有個頭發已經花白的男人在抽煙,不斷有人路過看到他,恭敬地叫一聲“韓老師”或者“韓廳長”。
江成讓許子淩先去車上等他,自己走上前去,叫了一句“韓老師。”
韓午漢看著這個和自己打招呼的年輕人,可能覺得有點麵生,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你好。”
江成自我介紹著:“韓老師,我是蘭山市公安局汪銘汪局長的徒弟江成。”
韓午漢想起來汪銘和沈平曾經都提到過的這個年輕人,讚許地看著他:“我聽沈平提到過你,他很欣賞你。”
江成單刀直入:“韓老師,沈隊前兩天去蘭山市找我,給了我一個檔案袋,他說是十多年前那個案子中保留下來的證據,我想……”
韓午漢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江成好半天,聲音有點沉重地開口:“我最得意的兩個徒弟,沒想到都比我走的早。你跟他們年輕的時候很像,不得不說,汪銘挑徒弟和我一樣。”
江成試探性地問:“您說的是王成孟和沈隊長嗎?”韓午漢點點頭:“他們倆是我帶的最後兩個,我這輩子和徒弟的緣分啊,都不長,這倆孩子要是沒認我這個師父,說不定也不會這麽坎坷。”
江成看著這個眼角已經下垂的老人,上前握住他的手:“沈隊長說過他很感謝您曾經保護過他。”
韓午漢似乎沒聽到江成的話,隻是蹣跚著走了,但是江成分明看見韓午漢最後駐足看著沈平那張黑白照片上的笑顏時眼角有淚。
江成坐在駕駛座上,驚醒了小憩的許子淩。
許子淩把手搭在江成的手上:“要不然我來開吧?”江成搖搖頭,語氣很沉穩:“我沒事的,放心。”
但是在路上的江成內心裏一直盤算著,沈平想交給自己的東西到底在哪兒。
其實不用打開,就衝著那個分量,江成也知道那個陳舊的檔案袋裏什麽重要的東西也沒有,如他所說,十幾年前的在他手中的證據已經銷毀,那留下來的證據唯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韓午漢的手中。
韓午漢沒拿出來的目的是為了什麽?保護他?當時的韓午漢即便是付為民應該也拿他沒轍的,但是韓午漢沒有趟那趟渾水的原因是知道孤膽英雄太難。
從韓午漢在沈平追悼會上的表情來看,韓午漢是很器重自己的這個徒弟的,那十幾年前在北通省的崇餘港市,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韓午漢不願意支持沈平這個得意門生呢?
一路揣著心思地開車回到了蘭山市,江成把許子淩送回家後直接開車去了公安局,進了辦公室後還沒坐下來,小陳就來敲門了。
江成喝著水本打算叫“進來”,結果卻嗆到了,咳嗽著連續說了幾次“進……進來”。
小陳看到江成的樣子,幫忙拍了拍江成的背:“江隊你這是怎麽了?”
江成順了順心口的氣:“沒什麽,找我什麽事?”
小陳簡短地說:“付為民的案件今天在原平中院開庭了,您知道嗎?”
江成拿起水杯,潤了潤自己的嗓子:“好像趙溯順嘴跟我提了一下,反正他案件已經交出去了,他正好樂的清閑。”
但是看小陳的表情似乎不是什麽好事,江成警覺心頓時生起:“出什麽事了嗎?”
小陳“嗯”了聲:“原平市檢察院遞交給原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公訴書上建議刑期從原本蘭山市檢察院的建議刑期十五年變成了五年,剛才趙檢察官打過電話了,我讓他打您手機找您,他說他回頭親自來找您。”
江成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卻是有點詫異。趙溯的公訴書如果是按照給定的事實去寫,建議刑期十五年和五年這麽大的區別怎麽可能弄錯?
那麽現在看來,最有可能的就是原平市檢察院替換了什麽事實,讓付為民的刑期從十五年變成了五年。
小陳已經回自己的辦公室了,江成拿起電話,撥打了前幾個數字卻還是停下了。
現在的趙溯想必也是焦頭爛額了,他既然說了要來找自己,還是等等他好了。
可是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趙溯的人沒來,電話也沒有,江成腦袋有點發脹,這兩天實在是太累了,還是先回去休息會。
剛下樓,卻正碰上滿臉憔悴要來找江成的趙溯,江成隻好帶著趙溯去食堂簡單解決了晚飯,回到辦公室,江成迫不及待地問:“到底什麽情況?”
趙溯的眉頭全部糾結在了一起:“還真是出鬼了。”
公訴書出問題之後,原平市中級人民法院聯係了趙溯,讓趙溯提交原始的公訴書。
趙溯把電子版的提交過去以後,原平市中級人民法院同樣比對了兩份公訴書,讓趙溯去找原平市檢察院進行核對。
趙溯偏偏就不信這個邪,去了原平市檢察院之後,核對卷宗裏記載的付為民犯罪事實,但是奇怪的是,的確沒有趙溯的公訴書上多的那五條犯罪事實。
換句話說,原平市檢察院根據卷宗記載的犯罪事實,提交的公訴書的建議刑期是對的。
那問題出在哪兒?趙溯翻來翻去卷宗,也沒有發現有任何問題,難道初始的公訴書上羅列的事實都是杜撰?
在蘭山中院開庭時,盛宏揚雖然隻是陪著趙溯去,但是那些卷宗他也粗略地翻了翻,多出來的那五條雖然記得不是那麽清楚,但是模模糊糊地有印象。
如此,隻能證明一件事,卷宗在原平市檢察院被人動過手腳,能在卷宗上動手腳還能不留在馬腳,那這個給付為民“幫忙”的人必然是原平市檢察院內部的人。
雖然每一宗卷宗都有具體的頁數,但是在移交卷宗的時候大家隻會清點卷宗的冊數,並不會清點卷宗內部的頁數,所以動手腳的人正是拿捏住了這點,才方便動了手腳。
江成的指關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突然靠近趙溯,問了他幾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