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張天盛心裏很知道,去塞外內蒙牧馬放羊的計劃,就是秀英的臆想憧憬。
要真有那麽好的日子,全天下的人都去內蒙了,誰還會在亂世中掙命?
就算內蒙真有那麽好,自己不顧一切帶秀英私奔去那裏,師娘怎麽辦?
師娘已經六十了,一年年的老了,總有一天種不動莊稼,需要自己養活...
自己答應過師父,要為師娘養老送終,要是扔下師娘不管,怎麽對得起師父?
即便自己有能力把師娘接去內蒙,但師娘也絕舍不得她的地...
那幾畝地,就是師娘的**。
胡思亂想著,張天盛卻又啞然而笑。
一切,不過是秀英的異想天開,自己居然也當真盤算起來了...
且不說內蒙有沒有想象那麽好,單是逃離馬家,就是絕無可能!
就算自己拚了命,都不可能把秀英救出火坑...
但和秀英一起憧憬的這一刻,是多麽美好啊!
張天盛長了這麽大,都沒有這麽幸福過。
他不想破壞這一刻的美好...
“二小姐,到家了!”
忽然,趕車的馬夫大聲叫道。
“哦,把車趕到東跨院吧!”
秀英回應了一句,這才直起身子,坐了過去。
她麵若桃花嬌羞,眉目含情脈脈,低頭用手摸著發燙的臉頰。
張天盛卻暗中喟然長歎,從剛才的臆想中出來,心情十分沉重。
他萬萬沒想到,和秀英同乘馬車走了一路,兩個人就捅破了窗戶紙...也可以說是私定終身。
這一切,就像是在做夢。
之前張天盛聽二柱子說,秀英對自己一往情深,可也沒有想到這麽快就和秀英坦誠相對。
這都是因為馬百萬答應了李家的親事。
要不是馬百萬逼著秀英嫁給李彥明,秀英也不會不顧臉麵,這麽著急地找機會和自己攤牌,把話都說清楚。
不然恐怕就沒機會了,而且也沒時間了。
秀英說,馬家和李家已經開始籌備婚事,最遲秋天,就要她嫁給李彥明...
馬百萬要是害怕節外生枝,說不定還會把秀英和李彥明的親事提前...
這事情,其實已經迫在眉睫了。
張天盛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就算他不能帶秀英私奔,就算他不能護秀英周全,也得把秀英救出火坑,決不能讓他嫁給李彥明那個人渣!
就算拚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當然,張天盛現在已經不是冒冒失失的小孩子,得想個周全的計劃...
張天盛還在低頭沉思,馬車已經停下,秀英推了張天盛一把,笑道:“下車,到我家了!”
“哦...”
張天盛便趕緊背著三弦,掀開馬車帷帳,跳了下來。
就見馬車已經進了馬家堡子,停在東跨院裏。
一道殺氣騰騰的目光射過來,讓張天盛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他趕緊轉頭,就見馬百萬站在院子角落,目光陰冷地盯著自己。
秀英也下了車,快步走過來說道:“爹,我把天盛叫來了!”
“嗯,你去看著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吧!”
馬百萬擺了擺手,依舊麵若冰霜。
秀英遲疑地看了一眼張天盛,低頭出了小院。
張天盛便快步走過去,躬身給馬百萬行禮說道:“幹爹...”
到了馬家,無異於身陷虎穴,張天盛不能再由著性子行事,隻能虛與委蛇,低頭和馬百萬周旋。
自己丟了小命不要緊,要想救出秀英,就必須忍氣吞聲,忍辱負重。
“你娃娃...好大的架子啊!”
馬百萬臉色陰鷙,冷聲說道:“要是秀英也請你不來,是不是要我親自去請你啊?”
“那個...我應了個白事,不好半中腰撂下...尹舅爺早上也沒有說唐專員來的話,要是知道唐專員來,我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馬上趕過來了!”
張天盛低頭說著,把事情都推到了尹扒皮身上。
不過,他也沒有說謊。
早上尹扒皮要是說出唐專員,張天盛就算衝著那兩塊大洋,也會來馬百萬家,給唐專員唱賢孝。
“哼!”
馬百萬冷哼一聲,頓了頓,才又對張天盛說道:“娃娃,你把我當不當幹爹都無所謂,但你要掂量清楚自己的份量...
別以為你現在唱賢孝混出了點小名堂,就算個人物了...
也別以為,唐專員點名要聽你唱賢孝,你就裝腔作勢地抖起了架子...
三十三天,你還是個唱賢孝的窮娃子,能給我當幹兒子,都是你十輩子修來的福氣!
不然,你連進我馬家門的資格都沒有!
你可別癡心妄想地動歪心思,要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別怪我這個幹爹心狠手辣!
我有一萬種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馬百萬的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他就是告誡張天盛,不要打秀英的主意。
張天盛當然聽出馬百萬的告誡,便拱手正色說道:“您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從來也沒有動過啥歪心思!”
“行!你能懂事,這些年的苦也算沒白吃!”
馬百萬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下,說道:“唐專員什麽身份,想必秀英也給你說了,今天你就賣力的給唐專員好好唱一場...
隻要唱得好,給我長了臉,我好歹是你的幹爹,絕不會虧待你!”
“我懂,為了唐專員賞的那兩塊大洋,我也會賣力氣唱!”張天盛說道。
“好,那我也不多說了,一會你機靈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亂說...走吧,唐專員和客人們早就來了!”
馬百萬抖了抖綢緞長袍馬褂,便帶著張天盛,出了小院,曲裏拐彎地走過了好幾道門,來了一處雕梁畫棟的大廳堂。
這裏擺設著紅木桌椅、屏風、古董文玩...
還有西洋的自鳴鍾、留聲機、相片框...
富麗堂皇中還帶著新派氣象。
很顯然,這裏就是馬家最豪華的正廳。
八仙桌邊的兩張太師椅上,坐著唐專員和一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和唐專員一樣,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縐縐的。
他對著唐專員諂媚陪笑,眼神裏透著老奸巨猾。
張天盛雖然不認得,卻也猜出,這人肯定就是李縣長。
整個涼州,也就李縣長能和唐專員並列而坐。
李縣長的下首,坐著一個油頭粉麵的瘦子,二十歲上下,卻臉色烏青,眼窩深陷,像個癆病鬼,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不用說,這肯定是秀英的未婚夫、涼州城裏惡名遠揚的“五全少爺”李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