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安撫完眾人,才對李業成笑道。

“李公子,既然你與楊公子是好友,可否勞煩你,去將他請回來?”

“眾目睽睽之下,不告而別,終究是失了禮數。讓他回來,向謝老先生賠個不是,此事便過去了。”

他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

可李業成知道,這根本就是個圈套。

讓楊辰回來道歉?

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承認自己狂妄無禮了嗎?

到時候,楊辰“小詩聖”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趙夕霧,此時也走了過來。

她看都沒看徐寧一眼,隻是壓低聲音,對李業成說。

“去。告訴楊辰,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這關係到國-體,關係到皇-威。”

“讓他,盡心。”

李業成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擠出人群,飛奔而去。……

國子監,東廂,“甲字號”房。

楊辰正翹著二郎腿,躺在榻上,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宋聽雲坐在一旁,優雅地沏著茶。

“楊辰,你剛才就那麽走了,恐怕不妥吧?”

她將一杯熱茶遞過去。

“有什麽不妥的?”

楊辰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說他的,我走我的,互不相幹。”

“可他是謝言京。”

宋聽雲提醒道。

“當朝文宗,一言可定人前程。”

“那又如何?”

楊辰把茶杯放下,攤了攤手。

“我本來也沒想走仕途。他愛怎麽說怎麽說,影響我回家躺平嗎?”

宋聽雲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還想再勸,房門就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李業成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楊辰!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一口氣,把狀元堂裏發生的事情,全都說了一遍。

楊辰聽完,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哦”了一聲。

“就這?”

李業成急了。

“什麽叫就這?徐寧那個王-八-蛋給你挖了這麽大一個坑,你還跟沒事人一樣?”

“人家是世子殿下,注意言辭。”

楊辰懶洋洋地說。

“他挖坑,我不跳不就行了?回去道歉?不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

“你!”

李業成氣得直跺腳。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的人都怎麽說你?說你欺世盜名,狂妄無禮!三公主都急了,讓我告訴你,這事關乎皇威!”

聽到“皇威”兩個字,楊辰的眼神,才終於變了變。

他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宋聽雲,也適時開口。

“楊公子,李公子所言不虛。”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分量。

“謝言京是定王世子的老師,定王府,與江南世家,向來同氣連枝。”

“他們今日貶低你的詩,看似是文壇之爭,實則是打壓陛下主戰的決心。”

“你若避而不戰,便是向他們示弱,更是讓陛下蒙羞。”

“此事,已非你一人之榮辱,而是朝堂之爭,國-本之爭。”

楊辰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良久。

他忽然笑了。

“行吧。既然他們想玩,那就陪他們玩玩。”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筆墨。”

李業成連忙上前研墨。

楊辰提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略一思索,便揮毫而就。

一首詩,頃刻間完成。

他將宣紙遞給李業成。

“拿去,掛起來。”

李業成接過一看,頓時眼睛一亮。

“好詩!”

他正要轉身就走,楊辰又叫住了他。

“等等。”

楊辰又取過一張紙,再次提筆。

這一次,他寫得更快,筆鋒也更加淩厲。

第二首詩,一氣嗬成。

他將這第二張紙,也遞給了李業成,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聽著。”

“你先把第一首拿出去。如果他們還不服,或者再耍什麽花樣……”

“你就把這第二首,甩在他們臉上。”

李業成前腳剛走,房門還晃**著,屋裏的氣氛就變了。

宋聽雲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楊辰,那人又恢複了那副懶散模樣,好像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你……寫的什麽?”

楊辰沒答話,反而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她手裏的茶杯。

他嗅了嗅。

“雨前龍井,好茶。”

他伸手,自然地拿過宋聽雲手裏的杯子,一飲而盡。

“就是涼了點。”

宋聽雲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臉上飛起一抹紅暈,又被她強行壓下。

“楊辰!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

楊辰把空茶杯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誤喝茶,對吧?”

他看著她,眼睛裏帶著笑。

那笑意不深,卻像鉤子,撓得人心癢。

宋聽雲別過臉。

“你到底寫了什麽?若是……若是不夠好,現在追回李業成還來得及。”

她心裏急。

這不單是楊辰一個人的事。

楊辰贏了,是為陛下爭光,是打了定王府和江南世家的臉。

楊辰輸了,那便是皇-威掃地,主戰派再難抬頭。

“追回來幹嘛?”

楊辰輕笑。

“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他慢悠悠地重新躺下,又翹起了二郎腿。

“想知道?”

宋聽雲咬著唇,點了點頭。

“求我。”

楊辰說。

宋聽雲的眼睛瞬間睜大,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求他?

她堂堂宋家千金,京城第一才女,何時求過人?

尤其還是這種無賴!

“你!”

“不求也行。”

楊辰換了個姿勢,側躺著,單手撐著頭。

“你給我再沏一杯茶,要熱的。我就告訴你。”

宋聽雲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可心底的好奇和擔憂,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終究還是站起身,走到茶爐邊,重新點火,煮水,洗杯,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不平靜的內心。

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一盞新茶,遞到楊辰麵前。

楊辰滿意地接過,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第一首,叫《俠客行》。”

他隻說了個名字,就不再言語,專心致誌地品著茶。

宋聽雲的心,被他吊在了半空。

俠客行?

好大的口氣!……

狀元堂。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都有些偏西了。

李業成遲遲未歸。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變成了大聲的議論。

“跑了吧?我就說他不敢回來!”

“什麽小詩聖,我看是小詩賊還差不多!偷了幾首詩,就敢出來招搖撞騙!”

“李公子也是,被這種人蒙騙,丟了首輔大人的臉。”

徐寧站在人群最前麵,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得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拖得越久,楊辰的名聲就越臭。

等到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個怯戰的懦夫,他就算拿出再好的詩,也挽回不了局麵了。

他看向身邊的謝言京。

老先生閉目養神,似乎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是暴露了他的一絲不耐。

“謝老,”

徐寧輕聲說,“看來,那位楊公子是不會回來了。我等,也不必再等了。”

謝言京緩緩睜開眼,剛要開口。

“誰說他不回來了!”

一聲大喝,從人群外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李業成滿頭大汗,撥開人群,衝了進來。

他手裏,高高舉著一卷宣紙。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徐寧的笑容,僵在臉上。

李業成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徑直走到狀元堂正中的那麵巨大影壁前。

他早有準備,從懷裏掏出幾枚釘子,三下五除二,就將那卷宣紙,穩穩地釘在了影壁最顯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