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塌糊塗!”

四個字,如四道驚雷,在狀元堂內轟然炸響。

滿堂學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懵了。

矯情造作?

一塌糊塗?

這是當朝文宗謝言京,對“小詩聖”楊辰的評價?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

趙夕霧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三首詩,她反複品讀過,每一句都讓她心潮澎湃,怎麽就成了一塌糊塗?

人群中,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謝老先生,是不是太嚴苛了?”

“是啊,那句‘人生若隻如初見’,我以為是神來之筆。”

“噓,小聲點!那可是謝言京!”

議論聲中,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幾分笑意。

“謝老先生還是這般脾氣,對後輩從不留情麵。”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身穿錦衣的年輕公子,搖著折扇,從人群後方緩緩走出。

他麵容俊朗,氣度不凡,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貴氣。

國子監祭酒看到來人,神色一變,連忙躬身行禮。

“下官,見過世子殿下。”

世子?

眾人心中一驚。

京城裏能被國子監祭酒稱為世子的,隻有一位。

定王世子,徐寧。

趙夕霧的瞳孔,驟然收縮。

徐寧!

他怎麽會在這裏?

定王徐中信,是她父皇死去的母後的親弟弟,也就是當今皇帝的親舅舅。

可這位國舅爺,從來不跟皇室一條心。

他常年盤踞封地,與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走得極近。

而江南世家,向來主張議和,是朝堂上主和派最大的金主和靠山,與父皇的主戰之心,處處作對。

楊辰的詩,是為父皇的出征大軍所作,是戰詩。

謝言京偏偏在這個時候入京,當眾貶低楊辰的戰詩。

而一直與江南世家關係匪淺的定王世子徐寧,又恰好出現,還和謝言京如此熟絡。

一個念頭,在趙夕霧腦中閃過。

這不是什麽文人相輕,這是一場衝著父皇來的,精-心-策-劃的陽謀!

他們要借貶低楊辰的詩,來打壓父皇的主戰之心!

趙夕霧的手,悄然握緊。

徐寧沒有理會眾人驚異的目光,徑直走到謝言京麵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學生徐寧,見過老師。”

老師?

全場再次嘩然。

謝言京竟然是定王世子的老師!

謝言京看到徐寧,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小子,不在王府待著,跑這兒來湊什麽熱鬧。”

“聽聞老師要品鑒‘小詩聖’的大作,學生特來學習。”

徐寧笑道,隨後話鋒一轉。

“隻是沒想到,老師的評價,如此不留情麵。”

他看了一眼那三幅字,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看來這位楊公子,確實是少年心性,格局小了些。不過,年輕人嘛,總要給些機會。”

他轉向謝言京,再次躬身。

“老師,學生有個不情之請。您能否現場作詩一首,也好讓這些國子監的學子們,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大家手筆,何為真正的家國胸懷?”

這話一出,全場沸騰。

“好!請謝老先生賜教!”

“我等三生有幸啊!”

謝言京撫須一笑。

“也罷,老夫今日,便為爾等後輩,破個例。”

祭酒連忙命人取來筆墨紙硯。

一張更大的白絹,被高高掛起。

位置,正好在楊辰那三首詩的正上方,隱隱有壓過一頭的意思。

謝言京走到案前,提筆蘸墨,氣沉丹田。

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隻見他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一行行狂放不羈的大字,出現在白絹之上。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寫完,謝言京擲筆而立。

滿堂寂靜。

片刻之後,雷鳴般的喝彩聲,響徹整個狀元堂。

“好詩!壯哉!悲哉!”

“這才是真正的邊塞詩!氣魄雄渾,意境開闊!”

“楊辰那首‘黑雲壓城’,與此相比,簡直是小兒塗鴉!”

徐寧帶頭鼓掌,滿麵春風。

“老師寶刀未老,此詩一出,當為我大業邊塞詩第一!”

他環視全場,朗聲道。

“來人,將謝老先生的墨寶,懸於堂上正中!”

眾人紛紛附和。

“對!掛在正中!”

“那楊辰的詩,也配跟謝老的詩並列?”

“快撤下來!看著礙眼!”

群情激奮。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一句。

“咦?那個楊辰人呢?”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四下張望。

哪裏還有楊辰的影子。

“跑了?這就跑了?”

“哈哈,肯定是聽了謝老的評價,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夾著尾巴溜了!”

“狂妄之徒!還以為自己是什麽‘小詩聖’,在謝老先生麵前,屁都不是!”

“就是!毫無禮數,目中無人!”

指責和謾罵聲,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個穿著國子監學子服的少年,漲紅了臉,忍不住站了出來。

正是首輔之子,李業成。

“你們胡說八道什麽!楊辰不是那樣的人!”

他這一開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

一個尖嘴猴腮的學子,立刻跳了出來,指著他。

“喲,這不是李公子嗎?怎麽,你要替那個逃兵說話?”

“你!”

李業成氣結。

“楊辰隻是有事先走了,不是逃了!”

“有事先走?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謝老先生評價完之後走?誰信啊!”

“就是!我看他就是心虛!”

另一個學子陰陽怪氣地說。

“李公子,你這麽維護他,莫非是覺得謝老先生說錯了?你覺得謝老先生,不如那個楊辰?”

這話,誅心。

李業成臉色大變。

“我沒有!你別血口噴人!”

“那你是什麽意思?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你是不是覺得謝老先生德不配位,倚老賣老,故意打壓後進?”

“我沒有!”

李業成百口莫辯,急得滿頭大汗。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爹是首輔都扛不住。

給他扣上“不敬文宗”的罪名,就等於給楊辰扣上了“欺世盜名,結黨營私”

的罪名。

好一招惡毒的連環計!

“好了。”

一直看戲的徐寧,終於開口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業成的肩膀,一副長輩的溫和模樣。

“李公子也是少年意氣,維護朋友,並無過錯。大家不要再為難他了。”

他又轉向眾人,拱了拱手。

“謝老先生乃文壇泰鬥,胸襟廣闊,自然不會跟一個後輩計較。此事,就此作罷。”

他三言兩語,就平息了事態,盡顯氣度。

周圍的學子們,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敬佩。

好一個溫文爾雅,心胸開闊的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