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楊闊的怒火徹底燒穿了理智,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

“你讓我給你道歉?我生你養你,你就是這麽跟為父說話的?”

他指著楊辰的手指都在發抖,不是氣的,是羞憤。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這個逆子,竟然要他下跪道歉!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氏見狀,眼淚立馬就下來了,她撲到楊闊身邊,柔弱無骨地扶著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帶雨。

“老爺,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辰兒他……他隻是在牢裏待著,說胡話呢。”

她轉頭,隔著牢門,對著楊辰就是一頓痛心疾首的表演。

“辰兒啊,你怎麽能這麽跟你父親說話?他可是你爹啊!為了你,他今天在陛下麵前擔了多大的幹係,受了多少委屈,你怎麽就不懂事呢?”

“是我們不好,是我們沒把你教好,你要怪,就怪我這個做母親的吧!”

她說著,作勢就要自己跪下。

楊闊一把拉住她,心中那點火氣被她這番話澆得更旺。

看看,看看這賢妻良母的樣子!

再看看牢裏那個畜生!

楊闊心中對李氏的愧疚又多了幾分,對楊辰的厭惡也達到了頂點。

他猛地甩開李氏的手,雙眼赤紅地瞪著宋聽雲。

“宋小姐,你也看到了!”

“不是本官不給他機會,是這個逆子,他自己不要!”

“這樣的孽畜,我楊家不要也罷!他既然喜歡這大牢,就讓他爛在這裏!”

楊闊的聲音嘶啞,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你想保他?可以!你現在就去宮裏,去陛下麵前參我一本!就說我楊闊虐待嫡子,公報私仇!我楊闊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個男人!”

他這是在賭,賭宋聽雲不敢把事情鬧到皇上那裏去。

家事終究是家事。

宋聽雲確實蹙起了眉頭。

她也沒想到,楊辰會提出這麽過分的要求。

讓生父下跪,這在大業王朝是足以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忤逆之舉。

楊辰這麽做是不是太過了?

她正想開口勸說兩句,給雙方找個台階下。

就在這時。

“府尹大人,借過。”

一個冷漠無情的聲音在人群後麵傳開。

人群自動分開了。

穿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青年男子一臉冷漠的走出來。

那人身材挺拔,眼睛銳利如鷹,渾身透著一股不可觸碰的煞氣。

監牢前的嘈雜,刹那間被他一個人打破了。

“蔣……蔣統領?”

孫府尹一看來人腿都軟了。

這是天子親軍,錦衣衛指揮僉事,皇上身邊最受寵的近衛蔣影!

蔣影!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趙武也瞪大眼睛,“蔣影?他是幹什麽的?”

楊闊心跳著拍起了胸脯。

蔣影他認識,自從皇上出巡就一直跟在後麵,寸步不離。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的心頭蔓延,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越過楊闊,落在牢房裏的楊辰頭上。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明明白白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楊公子,陛下有旨。”

轟!

聖旨,一個字在他們的腦海中炸開了花兒。

所有的人都懵了。

楊闊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蔣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楊公子,您是打算來這裏接旨嗎?”

此言一出,再沒有人敢說話。

所有的目光都對上了楊闊,有同情,有憐憫,也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孫府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著楊闊,他心裏在嘀咕,楊侍郎,這……

這可怎麽辦啊?

楊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衣服的醜角,站在戲台中央,任人圍觀。

他完了。

什麽國子監的麵子,什麽愛惜人才,全都是假的!

皇上,從一開始就是在保楊辰!

就連自己貼身近衛都帶著聖旨親自去這大牢裏撈人!

這這是什麽恩寵?

不,不是恩寵,這是警告!

打他吧!

打他的就是他楊闊!

今天不跪,就是公然抗旨!

蔣影站在這裏就是皇上的出現!

他敢不跪,明天就不是禦史彈劾那麽簡單了,錦衣衛的大牢將對他敞開!

楊闊身體開始顫抖,咬牙咧嘴,嘴裏泛著腥臭。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他楊闊,讀書苦讀二十年,從一個泥腿子爬到今天,靠的什麽?

是臉麵,是尊嚴!

他所有的臉麵和尊嚴,都要被這個逆子踩在腳下,碾碎!

他到底是什麽!

楊闊的心裏在咆哮在喊叫,可是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之中,他雙膝一軟。

就這麽直挺挺的跪在了牢門前麵。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李氏和楊文嚇傻了,他們不知道楊闊是什麽樣子。

楊闊低著頭,沒有人知道他的表情,隻有他知道他的指甲在掌心,“是……為父的錯。”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

“為父,教子無方,識人不明,冤枉了你。”

“為父……給你,賠罪了。”

他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潮濕的地上。

砰的一聲,砸碎了他所有的驕傲。

楊辰看他的表情,淡淡的一句,“嗯”,算是接受了,轉身向麵前呆若木雞的李氏和楊文,“你們呢?”

李氏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

楊闊跪了,她還站著幹什麽呢?

她沒有猶豫,一把拽住了身邊的楊文,用力往下按。

“噗通!”

楊文也被迫跪在了地上。

“快!給你大哥道歉!”

李氏急切地催促著,自己也擺出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辰兒,都是我的錯,是我偏心,是我沒做好一個母親,你原諒我吧!”

楊文屈辱地低著頭,雙拳緊握,身體因為憤怒和不甘而微微顫抖。

憑什麽?

憑什麽要我給這個廢物下跪!

他感受到了周圍投來的各式各樣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的臉,火辣辣的疼。

“大……大哥,我錯了。”

他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聽到這兩聲道歉,楊辰終於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很暢快。

那笑聲回**在陰暗的大牢裏,顯得格外刺耳。

“哢噠。”

楊辰自己伸手,打開了牢門的鎖扣,施施然走了出來。

他路過楊闊身邊的時候,腳步停都沒停一下。……

回到楊府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楊闊、李氏、楊文三人,誰都沒有說話。

楊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色鐵青。

李氏幾次想開口,看到他那副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楊文則一直低著頭,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發白。

直到回到府裏,進了書房,關上門,楊闊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咆哮,隻是平靜地看著楊文。

那眼神,卻比任何怒火都讓楊文心驚。

“知道今天為什麽會輸嗎?”

楊闊緩緩開口。

楊文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楊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因為權勢。”

“那個逆子,他搭上了皇上。有皇上給他撐腰,他就有恃無恐。”

“今天在大牢裏,跪下的不是我,是我們楊家。”

李氏在一旁抽泣起來,“老爺,都怪我,是我沒用……”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楊闊低喝一聲,打斷了她。

他重新看向楊文,目光灼灼。

“文兒,你從小就比他聰明,比他會讀書。”

“雖然被我慣得有些……心氣高,但底子是好的。”

“下個月,就是國子監三年一次的公開召學。”

楊闊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

“你,必須考進去。”

“而且,要以最優異的成績考進去!”

李氏也止住了哭聲,附和道:“是啊文兒,你大哥他……他現在攀上了高枝,我們是指望不上了。我們楊家未來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了!”

楊文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屈辱和怨毒的光芒。

今天在大牢裏下跪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心裏。

他用力點頭。

“父親,母親,你們放心!”

“孩兒一定不負所望,一定考進國子監!我一定要把他……把楊辰,狠狠地踩在腳下!”

楊闊看著兒子眼中燃起的鬥誌,終於欣慰地點了點頭。

很好。

知恥而後勇,這才是他楊闊的兒子。

楊辰,你這個逆子,你以為你今天贏了嗎?

你不過是仗著皇上的一時興起。

聖心難測,君恩如流水,今天能捧你上天,明天就能讓你跌入地獄。

但文兒不同。

他要走的是科舉正途,是憑真才實學一步步往上爬。

這才是真正的根基。

從今天起,我要將楊家所有的資源,都傾注在文兒身上。

我要把他培養成真正的棟梁之才。

到那時,我倒要看看,你一個靠著君王喜好的弄臣,拿什麽跟我精心培養的繼承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