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雲樓頂層。

這是一間楊辰特意改造過的議事廳,四麵牆壁上掛著厚厚的氈毯,地上鋪著隔音的地氈。

窗戶正對著秦淮河,河風吹來,帶走了屋內最後一絲燥熱。

從這裏望出去可以將整條秦淮河盡收眼底,任何靠近的人都被盡收眼底。

穀雨守在樓梯口,手裏拿著一方繡帕,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欄杆。

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仿佛隻是在做一件尋常的家務。

但任何一個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今天這登雲樓的頂層,連隻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屋內,楊辰坐在主位,手裏拿著昨夜破譯出來的密信內容。

趙虎、蔣影、楊幸、蘇硯之分坐兩側。

趙虎是楊辰從京營挖來的幫手,一身上好的拳腳功夫,為人也粗豪直爽,對楊辰忠心耿耿。

蔣影則是楊辰在禦史台結識的舊識。

楊幸是楊府的老仆人,當年跟著江氏陪嫁過來,在楊辰被趕出家門時毅然跟隨,如今負責登雲樓的日常事務。

蘇硯之坐在最下手,手裏還捏著一塊桂花糕,正往嘴裏塞。

“都到齊了。”

楊辰將那張密信放到桌子中央,說到:“三日後的子時,西山廢棄鐵礦。定王府將與涼國公的人,交接軍械。”

“砰!”

趙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他娘的!定王這老小子真敢造反!”

趙虎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說道:“俺這就回營裏拉人,把他那破礦給圍了!”

“坐下。”楊辰命令道。

趙虎訕訕地坐了回去,嘴裏還在嘟囔道:“少卿,這事兒還等什麽?都人贓並獲,直接抓人不就行了……”

蔣影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才抬起頭,淡淡的說道:“少卿打算如何應對?”

他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顴骨很高,一雙眼睛總是讓人看不清裏麵的情緒。

此刻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楊辰沒有急著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折好的紙,展開後推到了四人麵前。

紙上畫著西山礦場簡易的地形圖,上麵標注著路線、時間和人員分工。

字跡工整,條理分明,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這是我連夜寫好的方案。”

“我管它叫——甕中捉鱉。”楊辰淡淡的說道。

蘇硯之放下糕點,湊過來看。

趙虎也伸長了脖子,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還是裝模作樣地盯著瞧。

蔣影看得最仔細,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此次計劃分為三步。”

楊辰豎起三根手指,嚴肅的說道:“第一,放出信息。我要讓定王府知道,我楊辰現在自顧不暇,沒精力去管別的事。”

“第二,布網。西山那個廢棄礦場,三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去。我們提前在那裏埋伏好人手,等他們交接的時候,一網打盡。”

“第三,找好內應。交接的時候,定王府的人肯定有暗號。硯之,你和趙虎假扮成涼國公的人,混進去。”

趙虎一聽,眼睛都亮了,興奮的說道:這個好!俺早就想揍定王府那幫孫子了!”

蘇硯之卻苦著臉說道:“為什麽又是我?上次西山那個獵戶的事還沒完呢……”

“因為你長得不像好人。”楊辰麵無表情地說。

蘇硯之噎住了。

蔣影沒理會兩人的鬥嘴,他看著那份計劃書,緩緩開口說道:“少卿,計劃很周密。但有一個問題,我們的人手不夠。”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說道:“定王府在西山那邊至少有一隊死士,涼國公的人也不會少。加上我們四個,滿打滿算不到十個人。就算是埋伏,也吃不下他們。”

楊辰點點頭說道:“你說得對。所以,我們需要幫手。”

他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壓著永王府的火漆印。

“昨夜我已經讓人把信送到了永王府。雲亭夫人答應借我們三千精銳,都是永王生前的親兵,身手不在定王府死士之下。”

蔣影又問道:“兵器呢?我們總不能空著手去。那不是去送死嗎?”

“這個我來解決。”楊幸終於開口了。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臉上刻滿了皺紋,但一雙眼睛卻很清亮。

“老奴在京城待了三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幾個。搞一批兵器來,不是什麽難事。”楊幸說道。

楊辰看著楊幸,點了點頭。

這個老仆從母親在世時就跟著楊府,一輩子忠心耿耿。

他被趕出楊府時,楊幸二話不說就跟了出來,連月錢都沒要。

“幸叔,辛苦你了。”

“少卿言重了。”

楊幸站起身,恭敬的說道:“老奴這條命是夫人救的,少卿的事,就是老奴的事。”

趙虎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搓著大手說道:“少卿,你剛才說放什麽消息來著?”

楊辰冷笑一聲,淡淡的說道:“就說登雲樓資金鏈斷裂,我被陛下猜忌,已經失寵了。”

此言一出,滿室寂靜。

楊幸第一個變了臉色,緊張的說道:“少卿!這消息傳出去,對您的名聲……”

“名聲算什麽?”

楊辰擺擺手,語氣平淡的說道:“等定王府倒了,名聲自然就回來了。”

蘇硯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你是想讓他們放鬆警惕?”

“不隻是放鬆警惕。”

楊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緩緩流淌的秦淮河水說道:定王府最近為什麽這麽囂張?柳萬貫為什麽敢在街上罵我?楊闊為什麽敢跟我翻臉?”

“因為他們覺得我有陛下撐腰,他們動不了我。隻能成成口舌之快。”

“但如果我失寵了呢?”

他轉過身,看著四人,淡淡的說道:“如果陛下不再信任我了,如果我的靠山倒了,那定王府會怎麽做?”

蔣影的眼睛亮了說道:“他們會覺得少卿已經不足為懼,做事就不會那麽謹慎。”

“沒錯。”

楊辰走回桌邊,手指敲著那份計劃書,淡淡的說道:“西山那邊的事,他們肯定會照常進行。而且,還會覺得少了一個心腹大患,更加肆無忌憚。”

趙虎恍然大悟說道:“俺懂了!這是要讓那幫孫子自己把腦袋伸過來!”

蘇硯之撇嘴說道:“說得這麽複雜,這不就是扮豬吃老虎嘛。”

楊辰登了他一眼,有些氣憤的說道:“你會不會說話?”

“會會會!”蘇硯之連忙擺手,重新說道:“甕中捉鱉,甕中捉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