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蘇硯之就湊了過來,“鴻門宴啊。這二皇子,我聽說他平時跟個悶葫蘆似的,不爭不搶,怎麽突然找上你了?”

“他不是不爭,是時候未到。”

楊辰整理了一下衣袍,“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去。”

他看向李業成和蘇硯之。

李業成會意,這種場合,需要他這樣懂規矩、會說話的人在旁邊周旋。

蘇硯之則撇撇嘴,“我去做什麽?看你們之乎者也地掉書袋?”

“你去負責吃。”

楊辰拍拍他的肩膀,“二皇子請的飯菜,應該不錯。”

望江樓。

京城有名的酒樓,臨著秦淮河,風景雅致。

趙承界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頭上隻束了根玉簪,瞧著溫文爾雅,毫無皇子架子。

他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楊辰的馬車,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楊兄,可算把你盼來了!”

這一聲“楊兄”,叫得既親熱,又放低了姿態。

楊辰急忙下車,躬身行禮,“楊辰拜見二皇子殿下。”

“哎,私下見麵,何須多禮。”

趙承界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輕,“我與楊兄一見如故,這些繁文縟節,就免了吧。”

他目光掃過楊辰身後的蘇硯之和李業成,也隻是溫和地點了點頭。

進了雅間,酒菜早已備好。

都是些清淡雅致的菜肴,不顯奢華,卻樣樣精致。

趙承界親自為楊辰斟酒,言辭懇切,“楊兄近來在京中的義舉,承界早有耳聞。懲治柳萬貫那等惡霸,為民除害,實在是快哉!快哉啊!”

楊辰端起酒杯,神色恭敬,“殿下謬讚了。不過是些許私人恩怨,算不得義舉。”

“楊兄過謙了。”

趙承界搖搖頭,“若人人都能像楊兄這般,快意恩仇,那我大業的官場,何愁不清明?”

他這話,意有所指。

楊辰隻是笑笑,不接茬。

他知道,正戲要來了。

果然,三杯兩盞下肚,趙承界話鋒一轉,歎了口氣。

“實不相瞞,我今日請楊兄來,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請講,我洗耳恭聽。”

“如今朝堂之上,父皇年事已高,諸多事情,也是力不從心。”

趙承界的眼神裏,透出一種憂國憂民的沉重,“我身為皇子,食君之祿,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隻恨自己人微言輕,身邊又無肱股之臣相助,空有報國之心,卻無回天之力。”

他看著楊辰,目光灼灼,“楊兄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更有經世濟民之才。若楊兄肯助我,承界願與楊兄共享這天下清明,待我他日功成,定不忘楊兄今日之恩,榮華富貴,絕不會少!”

圖窮匕見。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要是換個愣頭青,此刻怕是已經納頭便拜,高呼殿下英明了。

可惜,他麵對的是楊辰。

一個來自信息爆炸時代,見慣了老板畫大餅的現代社畜。

楊辰心中冷笑,臉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他站起身,對著趙承界深深一揖,“殿下如此看重,草民感激涕零。隻是,草民人微言輕,才疏學淺,怕是會辜負殿下厚望。”

他既不答應,也不拒絕。

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最是折磨人。

趙承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楊兄何必自謙。你的本事,整個京城誰人不知?”

他還要再說,一旁的李業成忽然開口了。

“殿下。”

李業成舉起酒杯,滿臉崇敬,“聽聞殿下書法一絕,尤其擅長飛白體,有人時常提及,對殿下讚不絕口。業成不才,對書法也略有涉獵,不知今日可有幸,一睹殿下墨寶?”

他這話,突兀地岔開了話題。

而且,還捧了趙承界一手。

趙承界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頓時被堵了回去。

他總不能說,別管什麽書法了,先談談你朋友給我賣命的事吧?

那吃相也太難看了。

“過獎了。”

趙承界隻好順著台階下,“不過是些許塗鴉,難登大雅之堂。既然你有興趣,待會兒我便寫上一幅。”

一場暗藏殺機的拉攏,就這麽被李業成輕飄飄地引向了筆墨紙硯。

蘇硯之在一旁看得清楚,心裏直樂。

這個李業成,平時看著文縐縐的,關鍵時刻,還真頂用。

他一邊夾著菜,一邊偷偷觀察趙承界。

這位二皇子,從頭到尾都掛著溫和的笑,可那笑意,卻總也到不了眼底。

虛偽。

蘇硯之在心裏給出了評價。

接下來,宴席的節奏就完全被李業成掌控了。

從書法聊到詩詞,從詩詞聊到山水。

每當趙承界想把話題拉回正軌,李業成總能不著痕跡地,用另一個更風雅,更讓趙承界無法拒絕的話題給岔開。

趙承界幾次三番,都無功而返,臉色也漸漸有些不好看。

楊辰始終含笑不語,隻是喝酒,吃菜,偶爾附和兩句。

他樂得清閑。

他知道,趙承界今天不會撕破臉。

一個懂得蟄伏這麽多年的人,不會因為一次小小的試探失敗,就沉不住氣。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時,雅間的門又被敲響了。

一名內侍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個食盒。

“二殿下,三公主殿下著人送來醒酒湯,給楊大人。”

趙夕霧?

楊辰有些意外。

內侍將食盒打開,取出一盅尚冒著熱氣的湯羹,恭敬地呈到楊辰麵前。

“公主殿下口諭,說楊大人不勝酒力,讓您少飲,切莫傷了身子。”

這話,是說給楊-辰聽的。

更是說給趙承界聽的。

它在表明一種態度。

楊辰,是我趙夕霧的人。

你這個當哥哥的,別想打他的主意。

趙承界臉上的笑容,這次是真的有些掛不住了。

他看向那碗醒酒湯,眼神複雜。

自己的親妹妹,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顯了。

“三妹有心了。”

趙承界幹笑一聲,“楊兄,既然是三妹的心意,你快趁熱喝了吧。”

“多謝公主殿下掛懷,也多謝二殿下體諒。”

楊辰端起湯盅,一飲而盡。

有了這個台階,他順勢起身告辭,“公主殿下既有交代,草民不敢多飲。今日多謝殿下款待,草民先行告退。”

話說到這份上,趙承界也不好再留。

他親自將楊辰三人送到樓下,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隻是那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坐上回程的馬車,蘇硯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憋死我了。這個二皇子,笑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楊辰,你以後離他遠點。”

李業成也放鬆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總算是應付過去了。”

楊辰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

趙承界的招攬,在他的意料之中。

隻是,對方的耐心和城府,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這個人,可以合作,但絕不能盡信。

他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西山鐵礦。

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