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一路從回廊進入府中最幽深的小院。

那裏原是她母親江氏的聽雨軒。

院子裏雜草叢生,石桌上沾滿了灰塵,養的花草已經枯死,隻剩下一截光禿禿的枝幹。

跟他走時一樣,不,是比離開時更差。

他打開房門一股黴味混雜著灰塵。

屋內陳設一切如故,隻是蒙上一層灰。

走到裏間一個紫檀木的箱子裏,裏麵是母親生前最愛惜的一些東西,幾件舊衣服、幾本她親自抄錄的詩集,以及一些她用過的首飾。

他蹲下身來,用力打開箱子,可當他的手觸摸到箱子上麵的銅鎖時,他停了下來,是開著的。

他心裏咯噔一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一把掀開箱蓋,什麽都沒有。

隻有幾片幹枯的碎布條被蟲蛀爛了,楊辰的呼吸一窒。

他站起來,環顧著整個屋子,梳妝台抽屜打開,扔在地上。

床底那個暗格也撬開了,全房整個被他們一把搗碎,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一個一個掏。

母親的衣物,首飾,手記……

都不見了,連一片紙、一根線都沒有。

楊辰站在原地,身體一點點變冷,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是來吵架的,他不是來爭什麽家產的,他不過就是想在母親去世的日子,能多搶一點兒,多留一點兒,可如今,這點點,又被人給搶走了。

誰?

楊闊?

還是剛才戴著母親步搖的月娘?

一團心裏的怒火,從心底最高層爆發起來,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把踢倒在花架下。

嘩啦嘩啦,花架上的瓷瓶都碎了一地。

跟在他後麵的穀雨,走到門口,看到這一幕,嚇得臉色一白。

“少爺……”

楊辰沒有回頭,他的胸口一陣劇烈地顫抖,雙拳緊緊握著,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根根發白。

他望著一地亂飛的房間,眼前一下子又浮現出母親溫和的笑臉。然後一點一點的破碎。

“楊闊,你真是的。”

楊辰看了滿屋的布,嗬嗬大笑,他的手裏緊緊抓著半片碎布,在上麵的蛀洞裏邊的毛刺很小,都是黴味,江氏生前最常用的素錦。

門外,楊闊負手而立,臉青紫交織,仿佛是一個染坊。

“逆子,你還敢直呼為父名諱?”楊闊聲音高亢,他心裏暗笑。

柳月娘倚在他的肩上,用指頭纏著鬢角的發絲一下一下。

她頭頂上的步搖,鳳凰尾羽上的米珠一上一下的跳。

穀雨看著那支步搖,拽住楊辰的袖子,聲音低沉得像寒風。

“少爺,那個婦人頭上的步搖好像是夫人的。”他眯著眼睛,目光落在柳月娘的身上。

柳月娘見他走過來不閃,反而挺著胸脯在擺弄那支步搖。

“哎喲,大少爺盯著妾身看什麽,莫非想著這首飾多漂亮,討了去送給哪個姐兒?”她笑得好看,話裏都是鉤子往楊辰最疼的地方紮。

楊辰走出聽雨軒,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咯吱的響,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了楊闊的心上。

“我竟不知道戶部尚書俸祿竟然少得要靠賣發妻遺物養老婆呀。”楊辰站起身來,禦史中丞的官袍在風裏飛舞,氣場強大。

楊闊被氣的胸膛悶痛,指著楊辰鼻子罵道:“畜生,你說什麽!月娘頭上這個東西是本官賞了!”

“賞??給鎮國公府賞了個野女人,楊侍郎,你這個腦袋是不想要了,還是覺得你楊辰的刀不夠快?”

柳月娘臉色一變,抓著楊闊胳膊,哭腔一疊,“老爺,您瞧他,當著您的麵這樣做我,我以後哪裏還有我的窩………”

“別嚎了,聽著心煩。”楊辰打斷她的話,眼神冷得厲害。

“柳氏,你頭上這支步搖的背麵刻著‘江氏’,要不要本官現在摘下來,當眾驗驗?”

柳月娘手捂住頭,手抖得厲害,求救般看著楊闊。

楊闊老臉掛不住,硬著頭皮吼道。

“這是你母親留下來的,放著也是放著,月娘進府,拿著幾件首飾打扮打扮怎麽了?”

“怎麽了?”

楊辰大步走上去,逼到楊闊麵前,比楊闊高出半頭,站得高高的,說話語速極快,“本朝廷命官,冒搶亡妻嫁妝為不義,縱容妾室羞辱嫡子為不慈。”

“楊侍郎,你是想讓我明天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麵去參你一本治家不嚴、私德敗壞的嗎?”

楊闊呼吸一滯,腳跟發軟,往後退了半步。

楊闊被楊辰一番話堵得心口發悶,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堂堂兵部侍郎,竟被自己的兒子當著下人的麵如此詰問,顏麵何存。

“你,你這個逆子!”

楊闊的手指都在抖,“我是你老子!你娘的東西,我處置不得?”

柳月娘看楊闊氣得不輕,連忙撫著他的胸口,嬌聲道,“老爺,消消氣,跟這種人生氣,氣壞了身子可怎麽好。”

她嘴上勸著,眼睛卻挑釁地瞥向楊辰,手有意無意地扶了扶頭上的步搖,那鳳凰尾羽上的米珠晃得更厲害了。

“不孝的東西,我告訴你,這楊府,現在是我當家。你娘那些晦氣玩意兒,早就該扔了,留著做什麽?”

柳月娘的聲音尖利,滿是得意。

她就是要當著楊辰的麵,糟踐他死鬼老娘的東西,看他能怎麽樣。

楊辰看著她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不怒反笑。

他笑得輕描淡寫,眼神卻冷得像冰。

“穀雨。”

楊辰淡淡開口。

穀雨立刻上前一步。

“搬把椅子來,放正廳中央。”

穀雨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照辦,很快,抬來一把太師椅,穩穩當當放在了楊府的正廳門口,正對著楊闊和柳月娘。

楊辰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過去,撩起官袍下擺,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這個動作,直接把楊府的主客身份顛倒了。

他不是來求情的,他是來審案的。

楊闊的臉徹底黑了,“你,你要幹什麽!反了天了你!”

楊辰坐好,手指輕輕一敲太師椅的扶手,篤篤篤篤,敲在楊闊的心裏。

“楊闊,坐下說話。”

他語氣安詳,說不出喜怒,卻有一種難言之勢。

柳月娘見楊辰如此囂張,氣得咬緊牙關。

楊辰從懷裏取出一份卷軸,紙卷已經泛黃,邊角起了一些毛邊,看來有些年頭了。

當著所有人的麵,楊辰慢慢展開了那份紙卷。

卷軸的最上麵有一個朱紅的官印,寫的是“京兆尹印”。

楊闊看著這個官印,眼睛一縮,那可是當年江氏陪嫁的單子呀!

這種釹抄的副本是一式三份,一份在娘家,一份在夫家,另一份,那就在京兆尹府備案存底!

他怎麽會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