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端著茶杯,搖了搖頭,終究沒說什麽。
蘇硯之這性子,和當年一模一樣。
樓下大堂,臨窗的一張大桌上,幾個穿著華麗的紈絝子弟正喝得麵紅耳赤,高談闊論。
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壯的胖子,正是兵部員外郎王莽的兒子,王騰。
蘇硯之施施然走下樓梯,徑直走到他們桌前。
“幾位兄台,聊得這麽熱鬧?”
他臉上掛著笑,人畜無害。
王騰斜眼看了他一下,不認識,但看穿著打扮也是富貴人家,便哼了一聲,“怎麽?你有話說?”
“沒,就是剛才聽王兄高論,覺得精辟,忍不住想來討教一二。”
蘇硯之笑嘻嘻地拉了張凳子坐下,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杯酒。
“哦?你也覺得那楊辰是個草包?”
王騰來了興致,找到了知音。
“草包倒不至於。”
蘇硯之呷了口酒,“不過王兄說他那首詩是代筆,我倒是深以為然。不然,沒法解釋啊。”
“哈哈哈,我就說吧!”
王騰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兄弟,你也是個明白人!來,幹了這杯!”
蘇硯之笑著與他碰杯,一飲而盡,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隻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王兄能一眼看出那詩是代筆,想必王兄的文采,遠在那代筆者之上了?”
王騰的動作僵了一下,含糊道,“那,那倒也談不上,隻是……隻是覺得不像他寫的。”
“哦?”
蘇硯之拖長了語調,“那敢問王兄,這首《涼州詞》,到底哪裏不好,讓您覺得是代筆之作?”
“這……”
王騰被問住了,他就是喝多了吹牛,哪說得出個所以然來。
周圍的幾個同伴也麵麵相覷,不敢搭腔。
蘇硯之等了片刻,見他憋得滿臉通紅,才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我明白了!王兄定是覺得此詩氣魄太大,殺氣太重,不似文人手筆,倒像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所作,對也不對?”
這話說得漂亮,給了王騰一個台階。
王騰連忙點頭,“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一個文弱書生,哪寫得出‘醉臥沙場’這種句子!”
“王兄高見!”
蘇硯之撫掌讚歎,“這便是所謂‘文如其人’。不過,王兄或許不知,楊辰還有幾首小詞,倒是頗有婉約之風。”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他念得抑揚頓挫,情真意切,大堂裏其他幾桌的客人都被吸引過來,一時間都靜了下來。
一首念罷,蘇硯之看向王騰,笑問,“王兄覺得,這首如何?可還是代筆?”
這首詞寫得情景交融,淺白易懂,又餘味悠長,任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王騰的臉已經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蘇硯之卻不放過他,又念了一首,“‘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他每念一個“錯”字,便重重地頓一下,像是一記耳光,扇在王騰和他那幾個同伴的臉上。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念完,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詞裏的淒婉與無奈所震撼。
蘇硯之站起身,將杯中殘酒潑在地上,對著王騰,笑意盈盈,眼神卻冷了下來。
“王兄,現在,你還覺得他是草包嗎?”
“一個能寫出‘醉臥沙場’的豪情,也能寫出‘山盟雖在’的婉轉。這樣的人,若是草包,那敢問王兄,你又算什麽東西?”
王騰的酒徹底醒了。
他看著蘇硯之,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邊的幾個同伴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圍食客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們身上,有鄙夷,有嘲笑,有不屑。
“滾。”
蘇硯之隻說了一個字。
王騰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他的人跑了,連賬都沒結。
蘇硯之這才重新掛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對著四周拱了拱手,“諸位,見笑了,掃了大家的興致,這桌的酒錢,算我的。”
說完,他轉身施施然上了樓。
雅間裏,楊辰已經為他倒好了茶。
“威風耍夠了?”
楊辰遞過茶杯。
“那必須的。”
蘇硯之接過茶,一口喝幹,長出了一口氣,“痛快!你是沒看到那胖子的臉,跟開了染坊似的,什麽顏色都有。”
“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就愛出這個風頭。”
楊辰嘴上數落,眼裏卻全是笑。
“這哪是出風頭?我這是維護你的名聲!”
蘇硯之振振有詞,“你現在是禦史中丞,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這種得罪人的小事,就得我來幹。”
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再說了,那王騰他爹是兵部員外郎,你爹以前的下屬。我今天罵了他兒子,他爹知道了,肯定要去找楊闊告狀。讓他們狗咬狗,不是挺好?”
楊辰一愣,隨即失笑。
他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這家夥,看似衝動,其實心裏門兒清。
“行了,算你有理。”
楊辰給他續上茶,“以後在京城,就安分待著?”
“那可不行。”
蘇硯之搖頭晃腦,“我爹讓我來京城,是讓我跟你學著點,入仕途,光宗耀祖。可我對那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實在沒興趣。”
他看著楊辰,神色認真了些,“不過,我既然來了,就不能白來。”
“那些官麵上的大事,我不懂,也幫不上你。但今天這種事,還有之前查卷宗那種雞毛蒜皮的雜事,我可以幫你處理。”
“你得把精力留著,去對付那些真正的大魚。總不能什麽阿貓阿狗,都得你楊大中丞親自下場吧?”
蘇硯之說得輕鬆,楊辰聽得心裏卻是一暖。
他知道,蘇硯之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幫自己分擔。
從鎮國公府出事那天起,他就習慣了一個人扛起所有。
驟然間有個人站出來,說要替他擋住那些瑣碎的煩惱,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溫暖。
“好。”
楊辰點頭,隻說了一個字。
兄弟之間,無需多言。
蘇硯之嘿嘿一笑,又恢複了那副沒正形的模樣,“那說好了啊,以後我可就跟著你混了。登雲樓的飯,我得隨便吃,酒,也得隨便喝。”
“沒問題。”
楊辰笑應。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窗外,夜色漸深,京城的萬家燈火,如繁星點點,鋪陳開來。
新的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