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後花園,一處不起眼的暖閣。

這裏平日是雲亭夫人看書品茶的地方,此刻卻連一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暖閣內,隻燃著一豆燈火,將四個人的人影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楊辰,雲亭夫人,大將軍趙虎,還有當朝天子,趙恒。

趙恒換了一身尋常富家翁的衣衫,斂去了那一身龍氣,卻更顯深沉。

氣氛壓抑。

最先開口的是趙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線條繃得像石頭。

“楊辰,你那個法子,太險。”

他的聲音很低,像悶雷在喉嚨裏滾。

“元家三千私兵入城,宮內還有內應,禁軍和京營就算布下天羅地網,也難保萬無一失。國宴之上,各國使臣,滿朝文武,都在。一旦動起手來,那就是潑天的亂子。”

趙虎盯著楊辰,“到時候,陛下的安危怎麽辦,太子的安危怎麽辦?”

他不說自己的安危,隻說皇帝和太子。

這是軍人的本分。

“大將軍說得對,是險。”

楊辰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桌子中央。

“但值得。”

趙恒拿起卷宗,打開看了看。

是宋聽雲謄抄的,關於元家這些年侵吞田畝,販賣私鹽,構陷忠良的罪證。

鐵證如山。

趙恒看完,麵無表情,把卷宗遞給了趙虎。

趙虎隻掃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就爆了起來。

“這些狗賊!”

他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陛下,有這些東西,現在就能調動京營,把元家圍了,滿門抄斬!”

“然後呢?”

楊辰問他。

“然後?”

趙虎愣了一下,“然後就天下太平了。”

“不。”

楊辰搖頭,“然後,天下就大亂了。”

他看著趙虎,也看著趙恒。

“元家是百年門閥,盤根錯節。你今天把他連根拔了,明天江南的糧道就斷了,北地的關隘就反了,朝中半數的官員就要撂挑子。陛下,這天下,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楊辰的話很輕,卻字字誅心。

趙恒沒說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

他知道,楊辰說的是對的。

殺一個元後塵容易,可要拔掉元家這棵大樹,還要讓這棵樹倒下的時候,不砸壞旁邊任何一棵莊稼,難。

“所以,你的法子,是要誅心?”

一直沉默的雲亭夫人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柔,像江南的春水,卻帶著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

“對。”

楊辰看向她,目光裏多了幾分讚許。

“我要的,不是讓元家死在錦衣衛的詔獄裏,也不是死在菜市口的鍘刀下。”

“我要讓元家,死在他們自己編織的美夢裏。”

“國宴之上,太子監國,元後塵以國丈之尊,百官朝賀,何等風光?那一刻,就是元家權勢的頂點。”

“我要在那一刻,把這些罪證,一件一件,都扔到他臉上。我要讓陛下,讓百官,讓天下人,都看看清楚,這位國之柱石,是個什麽貨色。”

“我要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我要那些和他勾結的江南世家,那些朝中首鼠兩端的牆頭草,都親眼看著。元家倒了,他們才會怕,才會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

楊辰說完,暖閣裏一片死寂。

趙虎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是個武將,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但他聽懂了。

楊辰要的,是殺雞儆猴。

不,是殺龍儆猴。

殺一條盤踞在大業王朝身上吸血的惡龍,來警告那些蠢蠢欲動的毒蛇猛獸。

“證據,還不夠。”

趙恒終於放下茶杯,說了一句。

“這些罪證,能定元家的罪,但還不足以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元貴妃還在,太子還在。隻要太子登基,元家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陛下說的是。”

楊辰笑了。

他從懷裏,又拿出一張薄薄的紙。

“那這個呢?”

趙恒接過去。

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但他隻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

那隻端著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雲亭夫人湊過去看,也瞬間變了臉色。

隻有趙虎,不識字,急得抓耳撓腮。

“寫的什麽?”

趙恒把那張紙,遞給了趙虎。

“你自己看。”

趙虎一臉茫然地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這,這不是字啊,這是畫的圈……”

“這是族譜。”

雲亭夫人的聲音有些幹澀。

“是元家族譜的拓本。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元寶是元後塵的四弟,元後山的兒子,過繼給了元後塵。”

“什麽?”

趙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元寶,不是元後塵的親兒子?”

他猛地抬頭看楊辰,“那,那元貴,元貴妃……”

“元貴妃,是元寶的堂姐。”

楊辰替他說了出來。

“名義上,是姐弟。實際上,是堂姐弟。”

“通過這段時間的調查,太子極有可能是他們的孩子。”

暖閣裏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了。

元貴妃和元寶的私情,太子趙啟的身世。

這才是能讓元家萬劫不複,能讓太子再無繼位可能的,彌天大罪。

欺君之罪。

穢亂宮闈。

混淆皇室血脈。

任何一條,都夠元家死一萬次。

“聽雲查到的?”

雲亭夫人問。

“是。她找到了當年為元寶辦過繼文書的老吏,已經接到城外安置好了。”

楊辰答道。

趙恒閉上了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看向趙虎,“宮外的三千私兵,交給你。朕要你用京營,把他們給朕,死死地按在城裏,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臣,遵旨。”

趙虎起身,單膝跪地,聲如金石。

趙恒又看向雲亭夫人。

“雲亭,永王府的三百護衛,都是百戰之兵。國宴開始後,朕要你的人,控製住昌吉門。那裏是宮裏唯一一條,可以快速出城的密道。”

“陛下放心。”

雲亭夫人也站了起來,微微福身,“昌吉門,絕對不會走脫一個亂黨。”

最後,趙恒的目光,落在了楊辰身上。

“國宴之上,就看你的了。”

楊辰笑了笑,“陛下就等著看戲吧。”

“對了。”

雲亭夫人像是想起了什麽,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遞給楊辰,“依香從宮裏遞出來的消息,元家在幾個關鍵位置都安排了人。這是她畫的圖,你讓你的人,提前做些準備。”

楊辰接過香囊,捏了捏,裏麵是一張極薄的絹布。

他點了點頭,“替我謝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