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應下了金智恩的讚美,又順勢將兩人的婚事徹底敲定,更把這件事上升到了兩國邦交的高度。

元國丈就算再有不滿,也不敢在這種事上公然反對。

金智恩顯然沒料到楊辰的態度會轉變如此之快。

前一刻還對這樁婚事百般抗拒,下一刻就主動請旨賜婚。

她怔怔地看著楊辰,那雙明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欣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

羞澀。

她低下頭,輕聲應道。

“但憑……但憑楊少卿做主。”

“哈哈哈哈!”

楊辰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疏狂與不羈。

他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身形微微一晃,像是有了幾分醉意。

“辰哥,你沒事吧?”

李業成連忙上前扶住他。

楊辰擺了擺手,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滿堂賓客,輕聲呢喃。

“我沒事……我隻是覺得,我好像……從來就沒醒過。”

說完,他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舉杯對眾人道。

“今日是元國丈大喜之日,諸位,滿飲此杯!”

說罷,再次一飲而盡。

喝完,他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對一旁的楊幸說道。

“楊指揮使,勞煩你,送金女官回館驛。”

他又看向李業成,“我就不用你送了,你那幾個護衛借我用用就行,登雲樓離這不遠,幾步路的事。”

金智恩站起身來,對著楊辰,盈盈一拜。

“楊少卿。”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智恩隻希望,大業與大漢,能永結同好。”

“智恩既嫁與你,此生便以兩國為重,以夫君為重。”

“若他日,兩國當真刀兵相向,智恩……絕不會持戈叛大業,亦不會背夫歸大漢。”

“唯有一死,以謝兩國,以報夫君。”

說完,她再次深深一拜,然後帶著侍女敏珠,轉身離去,再沒有回頭。

楊幸愣了愣,趕緊跟了上去。

楊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壺沒開封的酒,掂了掂,對著旁邊的李業成嘿嘿一笑。

“走,回家!”

“順走元國丈一壺好酒,不算占他禮金的便宜吧?”

宵禁後的東門大街,空無一人。

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楊辰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搭在李業成的肩膀上,腳步有些踉蹌,嘴裏還在不停地灌著酒。

“別說,元老匹夫這酒,確實比我登雲樓的還好喝!”

李業成哭笑不得地扶著他,“辰哥,你少喝點。”

楊辰也不理他,走到路邊的石階上,一屁股坐了下來,仰頭又是一口。

李業成看他這樣子,知道他心裏有事,便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辰哥,你有心事?”

“心事?”

楊辰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酒壺,醉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能有什麽心事?”

“你看我,聖上恩寵,首輔看重,家裏有錢,自己有樓,如今,馬上還要迎娶異國才女,貌美如花。”

“我楊辰,現在就是人生巔峰!哈哈!”

他笑著,聲音卻有些說不出的蕭索。

李業成看著他,也笑了。

“辰哥,你還是那個樣子。”

“市儈,庸俗。”

楊辰聽了這話,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哈哈哈,初心不改,是好事,好事啊!”

李業成搖了搖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聲說道。

“我的初心,已經變了。”

楊辰來了興趣,湊過去問道。

“哦?說來聽聽,你李大公子,以前的初心是什麽?現在的,又是什麽?”

李業成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楊辰,一字一頓,無比認真地說道。

“我以前,就想當個紈絝子弟,混吃等死。”

“但現在,我想跟著辰哥你這樣的人,做一番事業,改變自己!”

楊辰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有覺悟!”

李業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補充道。

“然後,也像辰哥你一樣,讓天下美女,都坐擁入懷!”

“噗——”楊辰剛喝進嘴裏的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全灑在了對麵的石獅子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李業成,半天說不出話。

好小子。

鬧了半天,你的初心,就變成了這個?

楊辰看著李業成那副既認真又猥瑣的模樣,差點沒把肺咳出來。

他抹了把嘴,一巴掌拍在李業成後腦勺上,笑罵道。

“出息!”

“你就這點出息?”

李業成揉著後腦勺,嘿嘿直笑,一點也不惱。

“辰哥,這可是人生大事,怎麽能叫沒出息呢?”

“食色,性也。聖人都這麽說。”

楊辰被他這歪理邪說給氣樂了,指著他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行,算你小子有道理。”

“不過,光想是沒用的,想讓天下美女坐擁入懷,你得有那個資本。”

“沒權,沒錢,沒本事,誰家姑娘看得上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灌了一口酒。

“想不想幹一番大事業?”

李業成眼睛一亮,也跟著站起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想!做夢都想!”

“那就好好跟著我幹。”

楊辰把酒壺往他懷裏一塞,勾住他的脖子,大步朝登雲樓的方向走去。

“女人嘛,小意思。”

“等咱們把這大業的天,捅個窟窿,什麽樣的女人沒有?”

李業成的臉,因為激動和酒精,漲得通紅,他用力地點頭,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左擁右抱的美好未來。

登雲樓頂層,雅間裏燭火通明。

宋聽雲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走到窗邊了。

她推開窗,夜風吹拂著她的發絲,也吹不散她心頭的煩亂。

今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從國丈府的宴席散了之後,她就坐立不安,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腦海裏,反反複複都是楊辰在宴會上那疏狂不羈的樣子。

還有他最後,那句醉醺醺的呢喃。

“我好像……從來就沒醒過。”

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一遍遍地想,卻怎麽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