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卿的‘厚禮’,老夫記下了!”

元國丈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森然的寒意。

“這份情,老夫日後,必有厚報!”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裸的威脅。

楊辰卻渾不在意,依舊笑意盈盈。

“國丈大人客氣了。”

就在此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名穿著禦史官服,明顯是太子一黨,心向元家和門閥的官員站了出來。

“楊少卿此詩,雖有幾分急智,卻終究失於輕浮,用詞粗鄙,有辱斯文!”

他先是貶低了楊辰一番,隨即話鋒一轉,對著主位上的金智恩拱手道。

“依下官看,還是方才大漢金女官所作的賀詩,‘鳳凰於飛,和鳴鏘鏘’,更為端莊大氣,也更合今日喜慶的氛圍!”

“不錯,王禦史所言極是!”

立刻有幾名官員站出來附和。

“金女官的詩,雍容華貴,乃是堂皇正道!”

“楊少卿這首,不過是街頭巷尾的俚語罷了,上不得台麵!”

這群人你一言我一語,拚命地捧金智恩,踩楊辰,企圖用這種方式,為元國丈挽回一點顏麵。

心向楊辰和秦首輔的官員雖然心中不忿,但一時間也找不到話來反駁。

畢竟,楊辰的詩確實是罵人的,說它“粗鄙”,倒也不算錯。

李業成見狀,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目光卻看向了一旁文靜端坐的金智恩。

“王禦史說得對,金女官的詩確實是好詩。”

他先是讚同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隻是,不知金女官本人,對此事,又是如何看的呢?”

“金女官,您覺得,是您的詩好,還是楊少卿的詩,更勝一籌啊?”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楊辰和元國丈身上,齊刷刷地轉移到了金智恩的臉上。

這個球,踢得太刁鑽了!

李業成這一手,毒辣至極。

他把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足以決定楊辰和元國丈今日之爭勝負的關鍵,就這麽輕飄飄地,扔給了金智恩。

一個來自大漢的女官。

一個局外人。

她若說楊辰的詩好,那便是當眾打了元國丈的臉,也得罪了剛剛吹捧她的那一眾官員。

她若說自己的詩好,那又顯得她自高自大,眼界狹隘,況且楊辰的詩雖然粗鄙,但論才情、論衝擊力,確實遠勝她那首四平八穩的賀詩。

怎麽選,都是錯。

這是一個死局。

楊幸和李業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緊張。

他們也想不通,金智恩會如何破局。

所有人都看著金智恩,等著看她如何出醜,或者,如何選邊站隊。

喜堂內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連賓客們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金智恩卻並未慌亂。

她緩緩起身,那身大漢女官的繁複宮裝,襯得她身姿婀娜,氣質卓然。

她先是對著元國丈的方向微微福身,又對著楊辰的方向款款一禮,最後才將目光投向發問的李業成。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卻又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喜堂。

“李公子這個問題,問得好。”

“若論辭藻華美,意境堂皇,自然是小女子的拙作更符合今日之喜慶。”

眾人聽到這裏,都鬆了口氣。

元國丈一黨的人,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來,這大漢女官還是識時務的。

元國丈那張黑臉,也稍稍緩和了一些。

然而,金智恩的話並沒有說完。

她頓了頓,清亮的眸子直視著李業成,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楊辰的臉上。

“但若論詩之風骨,字之力量,情之真切,楊少卿的詩,勝過小女子百倍,千倍。”

“小女子拍馬,亦難及萬一。”

轟!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誰也沒想到,金智恩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她先是肯定了自己的詩符合場麵,給了元國丈麵子,但緊接著,卻用一種近乎於誇張的、自貶的方式,將楊辰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什麽叫勝過百倍千倍?

什麽叫拍馬難及?

這已經不是在評價詩了,這是在表達一種態度!

一種毫不掩飾的,對楊辰才華的激賞與拜服!

楊幸的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他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女子,再看看身邊那個吊兒郎當的朋友,心裏頭一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羨慕。

純粹的羨慕。

大丈夫當如是!

一首詩,不僅罵得國丈啞口無言,更能讓異國才女當眾傾心,這是何等的風流!

李業成也懵了,他本來是想給金智恩出個難題,順便惡心一下元國丈那邊的人,沒想到,金智恩竟然用這種方式,把球又踢了回來,而且還附帶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禮包!

這下,元國丈的臉,可就不是黑了。

是綠了。

被自己人,不,被自己剛剛捧起來的人,當眾打成了豬頭!

楊辰也愣住了。

他靜靜地看著金智恩,心裏五味雜陳。

穿越到這個世界,他見過太多虛偽的麵孔,聽過太多言不由衷的話。

他以為金智恩也會選擇明哲保身,說一些模棱兩可的場麵話。

可她沒有。

她就那麽直白地,坦**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在這樣一個勾心鬥角的場合,她的這份真誠,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的……

耀眼。

這一刻,楊辰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動了一下。

或許,自己對她,是不是太苛刻了?

她身不由己,背負著家國重任,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難得了。

自己總拿著現代人的那套標準去要求她,去審視她,是不是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什麽家國大義,什麽權謀算計,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他看著那個站在燈火下的女子,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堅守和計較,有些可笑。

守著那些大道理,有什麽用呢?

能當飯吃嗎?

能讓楊侍郎那個老東西對自己多看一眼嗎?

能讓鎮國公府的冤屈得以昭雪嗎?

不能。

既然不能,那還較個什麽勁。

想通了這一點,楊辰臉上的那絲錯愕,瞬間化為了如沐春風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遙遙對著金智恩一敬,朗聲笑道。

“金女官謬讚了,楊某愧不敢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麵色鐵青的元國丈和一臉呆滯的孫浩然,聲音裏帶著幾分戲謔。

“不過,既然金女官都這麽說了,那楊某與女官的這樁婚事,看來是天作之合,推脫不得了。”

“楊某擇日便入宮麵聖,請陛下為我二人裁定良辰,以促成大業與大漢的百年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