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盈的指尖掐入了掌心。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被完全看透的恐懼,在她心頭交織。

她深吸一口氣,那張恢複了血色的臉,又變得有些發白。

良久,她抬起頭,目光直視楊辰,聲音裏沒有了先前的清冷,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決絕。

“今日,是我輸了。”

“但楊公子也別得意太早。”

“你想策反我,是癡心妄想。”

她一字一頓,像是立誓。

“從今往後,我若再主動來尋你,便自甘為犬!”

說完,她不再看楊辰一眼,轉身就走。

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杆絕不彎折的槍。

楊辰靠在躺椅上,看著她消失在月亮門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又呷了一口。

自甘為犬?

有點意思。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大漢,三皇子,秦玉。

這位急於建功立業的皇子,就是孫浩然使團背後最大的推手。

而曲盈,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對秦玉卻有著超乎尋常的維護。

這說明什麽?

說明秦玉在大漢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的兄弟們,那些同樣盯著皇位的毒蛇,一定在想方設法地給他使絆子。

這次出使大業,就是秦玉的一次豪賭。

贏了,他在朝中的聲望將達到頂峰,儲君之位,唾手可得。

輸了,便是萬劫不複。

孫浩然,就是他派來掀桌子的手。

而自己,現在恰好可以幫那些大漢的皇子們,給秦玉的桌子,再添一把火。

比如,不經意間,透露出一點孫浩然一行人,與金拓使臣私下接觸的,所謂“證據”。

再比如,讓大漢皇帝知道,他這位雄才大略的三兒子,似乎對大業的某些東西,更感興趣。

帝王最忌諱的是什麽?

是兒子太能幹,能幹到威脅自己的皇位。

這盆髒水潑過去,不管秦玉有沒有這個心思,大漢那位皇帝,心裏都會埋下一根刺。

孫浩然的好日子,到頭了。

楊辰想到這裏,心情舒暢了不少。

他正盤算著具體該如何操作,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人未到,聲先至。

“辰哥!辰哥!快出來接駕!”

李業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楊幸。

“什麽事,這麽急?”

楊辰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李業成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拍在石桌上。

“看看,這是什麽!”

楊辰瞥了一眼,請柬的封皮上,一個龍飛鳳舞的“元”字,格外紮眼。

元國丈府的請柬。

他拿起來,打開一看。

“元國丈,納妾喜宴?”

楊辰的眉頭挑了挑。

這老家夥,都快七十的人了,還這麽有精神?

李業成一臉得意。

“怎麽樣?夠意思吧?”

“這請柬,上京城裏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我爹公務繁忙,去不了,就讓我代他走一趟。我尋思著你這幾天也挺閑的,就順便帶上你,去見見世麵。”

“你那賓儀寺少卿的身份,去這種場合,正合適。保管沒人敢說閑話。”

他擠眉弄眼,一副“快誇我聰明”的表情。

楊辰看著他,有些想笑。

這家夥,還真是個活寶。

不過,他倒是提醒了自己。

元國丈的宴席,可不僅僅是見世麵那麽簡單。

那將是上京城所有勢力的一個縮影。

誰會去,誰不會去,誰和誰坐在一起,誰又對誰視而不見,裏麵全是學問。

“行,那就多謝李兄了。”

楊辰收起請柬。

“走吧,去換身衣服。”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出了登雲樓。

車廂內,李業成還在喋喋不休地吹噓自己是如何“說服”他爹,拿到這個名額的。

楊辰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卻投向了一旁閉目養神的楊幸。

“楊指揮使,這元國丈納妾,可有什麽內情?”

楊幸睜開眼,他的眼神古井無波。

“元國丈膝下,僅有元貴妃一女,並無子嗣。這是他一輩子的心病。”

“為了此事,他這些年尋遍名醫,廣納姬妾,卻始終未能如願。”

“這次納的這房妾室,聽聞是個鄉野女子,有道士說她命格極旺,多子多福。國丈深信不疑,這才不顧年歲,大操大辦,想衝一衝喜氣。”

李業成在一旁撇了撇嘴。

“什麽多子多福,我看就是騙錢的江湖術士。那老頭子也是急糊塗了。”

楊辰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

“陛下,對此事是什麽態度?”

這才是關鍵。

楊幸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陛下自然是不喜的。”

“但國丈畢竟是貴妃娘娘的生父,太子的外公。陛下也不好駁了他的麵子,隻是命人送了份賀禮過去,並未親臨。”

楊辰懂了。

皇帝的態度,就是朝臣的風向標。

皇帝不高興,但又給了麵子。

這說明,那些真正懂得揣摩聖意的人,今天多半也不會親自到場,最多派個子侄輩的過去,送份禮,走個過場。

而那些會親自到場的,要麽是元國丈的鐵杆黨羽,要麽,就是腦子不太靈光的。

當然,還有一種人。

比如,他那個剛升了戶部尚書的父親,楊闊。

這種人,急於在新位置上站穩腳跟,拓展人脈,是絕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的。

馬車在國丈府門前停下。

還沒下車,外麵鼎沸的人聲和喧天的鼓樂,就傳了進來。

楊辰掀開車簾一角。

隻見國丈府門前,張燈結彩,車水馬龍。

門口的紅毯,從府內一直鋪到街口。

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員,帶著家眷,在仆人的引導下,談笑風生地走進大門。

這場麵,比過年還熱鬧。

“嘖嘖,這老頭子,還真舍得下本錢。”

李業成也探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三人下了車,自有府上的下人上前來迎接。

李業成的身份擺在那裏,下人不敢怠慢,一路將他們引到了正廳。

廳內,早已是高朋滿座。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楊辰粗略掃了一眼,果然,主和派的那些老臣,一個都沒來。

來的,大多是與元家交好,或是依附於太子一係的官員。

李業成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

不少官員都主動上前來,與他寒暄。

畢竟,他代表的是首輔秦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