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楊辰的身影,出現在了寶月樓的後院。

他沒有走前門,而是直接從熟門熟路的側門,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那座精致的雅居前。

他心裏盤算著,該如何開口,如何試探雲亭夫人對儲位之爭的態度。

畢竟,她是永王妃,是皇室中人,立場微妙。

自己一開口,會不會引來殺身之禍?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隻能賭一把。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的景象,卻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雅居裏,不止雲亭夫人一人。

那位寶月樓的頭牌依香姑娘,正跪坐在席上,素手烹茶。

而在主位上,除了身穿華貴宮裝,一臉慵懶的雲亭夫人外,還坐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氣質清冷,容貌絕美,正是之前在登雲樓有過一麵之緣的大漢女官,金智恩。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門口的楊辰身上。

楊辰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這金智恩怎麽會在這裏?

有外人在,關於太子的事,是一個字都不能提了。

雲亭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她斜斜地瞥了楊辰一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的楊大少卿啊。”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

“真是稀客,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我還以為,我這小小的寶月樓,是入不了您的法眼了呢。”

這話,顯然還在記著昨晚楊辰頂撞她的仇。

楊辰頭皮發麻。

這位姑奶奶,怎麽這麽記仇?

他連忙換上一副笑臉,快步走了進去,對著雲亭夫人長長一揖。

“夫人這說的是哪裏話,可真是要折煞我了。”

他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誇張的委屈。

“昨晚衝撞了夫人,我回去之後,是茶不思飯不想,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好。這不,天一黑,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給夫人賠罪了。”

“我這心裏啊,一日不見夫人,就跟貓抓似的,空落落的。”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偏偏又帶著幾分市井的油滑。

旁邊的依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連一直麵色清冷的金智恩,眼中也掠過一抹淺淺的笑意。

雲亭夫人瞪了他一眼,想繼續板著臉,可嘴角的弧度,卻怎麽也壓不住了。

“油嘴滑舌!”

她啐了一句,總算是沒再給他臉色看,朝旁邊的空位指了指。

“坐吧。”

楊辰這才鬆了口氣,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落在了依香身上。

“依香姑娘今日這身裙子,倒是別致,翠綠的顏色,襯得你肌膚勝雪,當真是好看。”

這倒不是恭維。

依香今日穿了一身翠綠色的雲緞長裙,料子輕薄如煙,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確實將她整個人襯托得如同春日裏最嫩的柳芽,清新脫俗。

依香聞言,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一旁的雲亭夫人卻開口了。

“這可是金女官,特意從大漢帶來的雲緞,真正的天衣雲錦,宮裏都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楊辰心頭一跳,看向金智恩。

金智恩對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我們大漢的雲緞,工藝特殊,這次我奉命前來,一共隻帶了三匹。一匹製成宮裙,獻給了貴國的三公主殿下。剩下兩匹,便贈予了宋大家和依香姑娘。”

楊辰的眼神,瞬間變得深沉。

三公主趙夕霧,京城第一才女宋聽雲,還有這寶月樓的花魁依香。

一個代表皇室,一個代表頂級的文人圈子,一個,則代表了京城最靈通的消息網絡。

這個金智恩,不簡單。

她送出的,哪裏是三件衣服,分明是三張精心編織的關係網。

他心裏念頭飛轉,嘴上卻沒停。

雲亭夫人又開始挑刺了。

“楊少卿,你這誇人的話,未免也太敷衍了些。就一句好看,就完了?你看看我們依香,聽到你這話,都快失望得哭出來了。”

依香被說得臉更紅了,她抬起頭,帶著幾分小女兒的嬌憨,也順著雲亭夫人的話,調皮地追問。

“就是,楊公子滿腹才華,難道就不能,多說幾句好聽的?”

兩個女人一唱一和,連金智恩都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

這分明是要他當場作詩了。

楊辰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大漢女官麵前,展現出自己足夠的價值。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依香那身翠綠的裙擺上,沒有絲毫沉吟,朗聲念道。

“綠衣捧硯催題卷,”

“紅袖添香伴讀書。”

“妝罷低聲問夫婿,”

“畫眉深淺入時無?”

短短四句詩,脫口而出。

整個雅居,瞬間安靜了下來。

落針可聞。

雲亭夫人臉上的調侃,凝固了。

金智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依香更是整個人都呆住了,一雙美目怔怔地看著楊辰,眼眶裏,漸漸泛起了水光。

這詩……

寫的不是她,又好像,寫的全都是她。

捧硯,添香,畫眉……

那不是一個花魁的生活,而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最溫柔的期盼。

三個女人,心思各異,此刻卻都被這首詩裏描繪的旖旎和溫情所驚豔。

她們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容飲茶的男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最先打破寂靜的是金智恩。

她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的碰撞之聲,驚了另外兩個女人。

“好一個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金智恩說得一個勁兒地聽。

“楊少卿這首詩,妙在它不是一首讚美人的詩,它是一個場景,一種心境,一種閨房之樂。”

“捧硯添香畫眉皆是小物,卻道盡了一個女子對心上人的最柔柔之情。這比任何華麗辭藻,都要動人千百倍。”

金智恩分析得一針見血,冷靜準確。

可是依香卻聽不進去,她隻覺得自己被那句“紅袖添香”給攪碎了。

她名叫依香,那句詩,好像就是她的,他不是在寫一個無關緊要的閨中少婦,他寫的就是她,是一個夢都不敢奢望的場景,不是寶月樓的花魁,輾轉在王公貴族之間,笑靨如花。

不是做妻子為心愛的人,紅袖添香。

眼眶裏的水汽,忍不住化作兩行清淚,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