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一切順利。楊侍郎親自坐鎮,翻不出什麽浪花。”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我今天見到太子殿下了。”

“皇兄?”

趙夕霧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你怎麽會見到他?”

“是太子殿下傳我過去的,”

楊辰不動聲色地開始編造,“殿下說,你們兄妹許久未見,關係生疏了不少,他心裏很不是滋味。特意囑咐我,得空幫你帶句話,讓你們兄妹倆,不要因為上一輩的恩怨,傷了和氣。”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太子確實想修複關係,但目的絕非如此單純。

趙夕霧聽完,卻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臉上的擔憂,也化作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原來是為這個。”

她低下頭,輕輕踢著腳邊的石子。

“其實,我跟皇兄沒什麽矛盾。隻是,隻是因為元貴妃的緣故,母後那邊……我也不好總往東宮跑。”

“現在元貴妃的兒子已經是太子了,想來,他也不會再計較以前那些小事了。”

她的語氣,天真得像個孩子。

楊辰心裏歎了口氣。

計較?

那位的病,恐怕就是最大的計較。

但他沒有說破,隻是順著她的話頭,繼續往下探。

“說起來,除了太子殿下,陛下的其他幾位皇子,我都沒怎麽見過。”

趙夕霧沒什麽防備,隨口答道。

“三皇兄和四皇弟,早就被父皇打發去封國了,說是就藩,其實跟圈禁也差不多,平日裏連封書信都遞不進來。”

“隻有二皇兄,一直留在京城。”

“哦?這位二皇子,有何不同?”

楊辰狀似隨意地問。

“還不是因為皇祖母喜歡他,”

趙夕霧撇了撇嘴,“二皇兄那個人,看著倒是溫文爾雅,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錯,朝中那些大臣,對他的評價也還行。”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湊到楊辰耳邊。

“可是父皇說,二皇兄的心思,藏得太深了。”

楊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心思,藏得太深?

這六個字,從一個皇帝的嘴裏說出來,評價自己的兒子,那可就不是什麽好話了。

這代表著,不信任,不喜。

趙夕霧沒有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父皇不喜歡兒子太聰明,尤其是,讓他看不透的兒子。”

一句無心之言,卻像一道驚雷,在楊辰的腦海中炸開。

他瞬間將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太子趙乾,身染惡疾,命不久矣。

三皇子、四皇子,遠在封國,早已失去了競爭的資格。

唯一留在京城的二皇子,聖眷不再,甚至引得皇帝猜忌。

大業王朝的儲君之位,竟然出現了如此巨大的真空!

一旦太子病逝的消息傳開,整個朝堂,不,是整個天下,都會瞬間沸騰。

奪嫡之爭,自古以來就是最血腥的戰場。

屆時,朝野分裂,黨同伐異,京城必將化作一片腥風血雨的修羅場。

而皇帝趙恒呢?

他真的能憑一己之力,壓住這即將失控的局麵嗎?

楊辰不敢想。

他一直以為,自己要麵對的敵人,是楊家,是孫家,是朝堂上那些明裏暗裏的政敵。

他以為,最大的危機,是北境的蠻族。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與這即將到來的儲位之爭相比,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扳倒劉尚書,算計孫家,甚至是在謀劃的北伐,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那不過是小孩子打架,過家家。

而眼前的,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是一場足以傾覆整個王朝的巨大海嘯。

在這場風暴麵前,他個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這盤棋,太大了。

大到他根本找不到落子的地方。

他甚至連棋盤的全貌,都看不清楚。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是棋手,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悚然驚覺。

自己,恐怕也隻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且,是一枚隨時可能被風暴碾碎的,棄子。

“楊辰?”

趙夕霧察覺到了他一瞬間的失神,抓著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輕輕晃了晃。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焦急,將楊辰從那驚濤駭浪般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她那張寫滿擔憂的小臉,清澈的眼眸裏,倒映著自己凝重的神情。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保護她,讓她遠離這些肮髒的權謀爭鬥。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可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腦海中叫囂。

他現在就是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巨浪吞噬,單憑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對抗這場風暴。

他需要助力。

而眼前這個天真的公主,她背後的身份,就是他能抓住的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這個認知,讓楊辰的心裏有些發堵。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夕霧。”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信我嗎?”

趙夕霧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當然信你!這世上,除了母後,我最信的就是你。”

她的回答,像一道暖流,淌過楊辰冰冷的心。

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我心裏,有件天大的事,隻是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回宮之後,記住,一切照舊。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晚見過我,更不要去打探任何關於太子的消息,什麽都不要做,什麽都不要問,就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明白嗎?”

他的語氣,嚴肅得讓趙夕霧有些不安。

但她看著楊辰的眼睛,還是乖巧地應下。

“好,我聽你的。”

她咬了咬嘴唇,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楊辰,你……你別太逞強了。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還有我。”

楊辰的心,又是一暖。

他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

“知道了,快回去吧,再晚,宮門該落鎖了。”

他親自將趙夕霧送到後院的角門,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臉上的溫情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凝重。

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立刻去找一個人。

一個在這京城裏,有足夠的分量,又或許能和他站在同一條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