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天沉默片刻,緩緩道:“經此一役,仙宗看到了魔宗聯合的威脅。”

“血神殿三家雖滅,卻也讓仙宗看到了魔宗瘋狂反撲的可能。”

“為絕後患,先下手為強……並非不可能。”

“尤其是,若有人居中串聯,比如……那個楊天。”

他提到了一個讓所有魔頭都心頭一沉的名字。

魂千愁撚動念珠的速度加快:“若真如此……我蝕魂穀地處偏遠,或可暫避鋒芒……”

“暫避?往哪避?”

冥玖尖聲道,“仙宗若真鐵了心清剿,瀛洲雖大,豈有我魔道容身之地?”

“千月毒潭、陰風澗、萬骨淵……這些地方他們難道找不到?”

黃泉道主那團灰影微微波動了一下,發出縹緲的聲音:“戰,或散。”

意思很明確,要麽聯合起來打回去,要麽就各自逃散,隱姓埋名。

“打回去?怎麽打?”

蠍千手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顫抖,“血神殿三家聯手都敗了,我們……我們就算聯合,能比他們強多少?”

“仙宗若是真聯合起來,那可是至少四五家頂級仙宗啊!”

“第四步強者數量遠超我們!”

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他們之所以願意結盟,是為了掌控瀛洲這個宏大的目標和利益,是為了以後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下,攫取無盡資源。

可現在,目標還遙不可及,滅頂之災似乎就要先來了!

這盟約,還有什麽意義?

拓跋宏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亂吧,越亂越好。

恐慌吧,畏懼吧,隻有這樣,當唯一的生路出現時,他們才會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但他臉上卻露出沉痛和肅穆的表情,抬手虛按,一股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讓嘈雜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諸位,稍安勿躁。”

拓跋宏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又無比沉重,“仙宗欲行滅絕之事,確是我魔道千百年來未有之劫難。”

“恐慌與內亂,無濟於事。”

他目光掃過那三張空椅,語氣轉厲:“血無涯他們,便是前車之鑒!”

“因私憤而忘大局,貿然與仙宗決戰,終至宗毀人亡!”

“若我等此刻再因畏懼而各懷異心,或爭吵不休,那便正中仙宗下懷,隻會被他們逐個擊破,步上血神殿的後塵!”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是啊,血神殿三家怎麽沒的?

不就是因為擅自行動嗎?

如果大家現在散了,或者互相猜忌,那結果……

“那依拓跋前輩之見,我們該如何?”

無天沉聲問道,目光直視拓跋宏。

他知道,這位老魔頭既然召集大家,還把如此駭人的消息拋出來,絕不會沒有後手。

拓跋宏緩緩坐直身體,漆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能穿透人心。

“本座召集諸位,便是要重申我魔盟之宗旨,鞏固我等之盟約!”

他聲音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仙宗欲滅我魔道,正是因為我等聯合,讓他們感到了威脅!”

“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的路走對了!”

“三步大計,絕非空談!”

他再次豎起手指:“第一步,拉攏與威懾,積蓄力量。”

“此步雖因血無涯等人之衝動而受挫,但核心未變!”

“我們更應暗中積蓄,聯絡一切可聯絡的勢力,無論是魔道旁支,還是對仙宗不滿的宗門世家,甚至……”

“是一些亦正亦邪的散修巨擘!”

“將我們的根須,紮得更深,更廣!”

“第二步,分化與離間,製造矛盾。”

“仙宗並非鐵板一塊,金嶼、青龍、白虎、時序、太上、玄武……”

“他們之間,難道就沒有利益糾葛,沒有舊怨新仇?”

“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裂縫,將其擴大!”

“讓他們彼此猜忌,互相牽製,無法真正齊心對付我們!”

“第三步!”

拓跋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待時機成熟,仙宗疲敝,內耗嚴重,而我魔盟羽翼已豐,根基已穩!”

“屆時,再雷霆一擊,畢其功於一役!”

“一舉定鼎瀛洲!”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如今,仙宗因血神殿三家之敗亡而驚怒,欲行清剿,看似危機,實則是逼迫我們更快、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也是暴露他們外強中幹、內心恐慌的時機!”

“他們怕了,怕我們真的成勢!”

“所以,越是此時,我等越不能亂!”

“越要堅守‘三步大計’!”

拓跋宏語氣斬釘截鐵,“收縮外圍力量,隱藏核心據點,暫停一切大規模挑釁行動。”

“讓仙宗的拳頭打在空處!”

“同時,加緊第二步的部署,不惜代價,離間仙宗關係!”

“尤其是……那個楊天!”

他提到楊天時,眼中寒光一閃:“此子已成仙宗年輕一代領袖,串聯各宗,是仙宗凝聚的關鍵之一。”

“必須想辦法除掉他,或至少,讓仙宗因他而產生裂痕!”

拓跋宏一番話,聽起來有理有據,既分析了危機,又指出了正確的道路,重申了盟約和大計,似乎是在穩定軍心,凝聚力量。

但在場的都是人精,他們聽出了拓跋宏話語中潛藏的意思。

要忍,要藏,要暗中搞小動作,等待那虛無縹緲的“時機”。

而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誰衝在前麵,誰就可能成為下一個血無涯!

仙宗的清剿威脅是實實在在的,拓跋宏的“三步大計”聽起來美好卻遠水難救近火。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和猜忌,在幾位宗主心中悄然滋生。

冥玖鬼火閃爍,暗自思忖。

收縮隱藏?

我萬鬼窟基業都在陰風澗,如何收縮?

難道放棄宗門基業,像老鼠一樣躲起來?

邪心老人心中冷笑。

離間仙宗?

說得輕巧!

那時序仙宗軒轅敬天是那麽好離間的?

金嶼、青龍、白虎經此一戰,關係恐怕更鐵了!

這分明是讓我們去當探路的石子,吸引仙宗火力!

魂千愁撚著念珠。

黃泉道主說戰或散,拓跋宏卻要我們固守待機……

怕是等著我們和仙宗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吧?

當初血無涯他們,是不是就這麽被他“同意”去送死的?

無天沉默不語,心中權衡。

拓跋宏所言,看似穩妥,實則將風險平攤給了所有盟約宗門,而大衍魔宗躲在千月毒潭深處,有拓跋宏這尊第四步巔峰坐鎮,反倒是最安全的。

這盟約,究竟是誰在利用誰?

恐慌並未被完全壓下,反而在拓跋宏“穩定軍心”的發言後,轉化成了更深層的疑慮和各自的小算盤。

他們因為恐懼仙宗清剿而暫時不敢脫離盟約,但又對拓跋宏的領導和所謂的“大計”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

這正是拓跋宏想要的效果。

他知道,直接鼓動他們去和仙宗拚命,這些人精絕不會上當。

唯有以“穩妥”的戰略捆綁他們,同時用巨大的外部壓力逼迫他們,讓他們在恐懼和猜忌中慢慢煎熬,內心的戾氣和反抗的欲望才會不斷累積。

直到某一天,某個契機出現,這份被壓抑的“亂”,才會以他期望的方式爆發出來,將整個瀛洲,拖入更深的戰火與混亂之中。

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祭品”。

“拓跋前輩所言……確有道理。”

冥玖率先開口,鬼氣平穩了一些,但語氣依舊謹慎,“當此危局,確應團結一致,共渡難關。”

“我萬鬼窟,願遵從盟約,暫避鋒芒,加緊聯絡陰冥同道。”

他這話說得漂亮,但暫避鋒芒和聯絡同道具體怎麽做,可就大有操作空間了。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拓跋宏見狀,臉上露出了笑容。

“既然大家都沒有什麽意見,那麽就按著我所說,去做吧。”

“切記。”

“一切按計劃進行。”

……

九艘猙獰的魔宗飛舟,如同逃離毒潭的九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千月毒潭那彌漫的、終年不散的幽綠毒瘴。

飛舟之上,氣氛比來時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死寂。

沒有哪艘飛舟立刻返回自家宗門。

仿佛心有靈犀,又或是某種無形的默契驅使,九艘飛舟在離開千月毒潭範圍後,不約而同地朝著遠離仙宗勢力範圍、位於幾州交界處的一片名為“亂魔淵”的荒蕪絕地飛去。

此地乃是上古時期魔道大戰遺留的戰場之一,空間紊亂,靈氣稀薄,魔氣殘存,尋常修士絕跡,正是適合魔道巨擘密會的絕佳場所。

一個時辰後,九艘飛舟懸停在亂魔淵上空翻滾的灰黑色雲層之下。

下方是深不見底、罡風呼嘯的淵壑,四周是荒蕪死寂的亂石戈壁。

無極魔宮的飛舟艙門率先打開,一身黑袍、麵容隱藏在魔氣之後的無天,負手踏空而出,目光掃過其餘八艘飛舟。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緊接著,萬鬼窟的冥玖、蝕魂穀的魂千愁、天邪宗的邪心老人、黃泉道的道主,以及化血宗、萬毒窟、幽魂宗等幾位宗主或代表,也紛紛現身,淩空而立。

每個人臉上都殘留著在千月毒潭大殿中未能完全消散的驚疑、焦慮,以及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怒火。

“諸位。”

無天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地再無外人,有些話,可以敞開說了。”

冥玖周身的鬼氣翻滾了一下,幽綠的鬼火看向無天:“無天宮主,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

無天緩緩搖頭,魔氣之後的目光銳利如刀,“隻是覺得,拓跋宏的‘三步大計’,尤其是他今日所言,不過是緩兵之計,甚至……”

“是借刀殺人之計!”

他這話說得直白,毫不留情,瞬間戳破了眾人心中那層隱晦的猜忌。

魂千愁撚動骷髏念珠的手停了下來,幹瘦的臉上肌肉**:“無天宮主何出此言?”

“拓跋前輩所言,也是為了我魔盟大局……”

“大局?”

邪心老人嗤笑一聲,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變得冰冷,“魂穀主,你信嗎?”

“血無涯、厲萬骨、煞無影是怎麽死的?”

“他們難道不是聽了拓跋宏一個‘可’字,才傾巢而出,去攻打白虎宗的?”

“結果呢?全軍覆沒!”

“三大魔宗,千年基業,毀於一旦!”

“這就是拓跋宏口中的‘看清仙宗底蘊’?”

“這分明是拿他們當探路的石子,去撞白虎宗這塊鐵板!”

“如今仙宗要聯合清剿我等,危機迫在眉睫!”

冥玖接口,鬼火跳躍,“拓跋宏卻讓我們收縮隱藏,暗中離間,等待時機?”

“仙宗的屠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我們還要像老鼠一樣躲起來,去搞那些虛無縹緲的離間?”

“等到時機成熟?”

“怕是我們還沒等到時機,宗門就已經被仙宗大軍踏平了!”

黃泉道主那團灰影微微波動,縹緲的聲音響起:“戰,或散。”

“先前所言,並非虛言。”

“散?”

萬毒窟窟主蠍千手聲音尖利,帶著恐懼,“往哪散?”

“仙宗若真鐵了心,瀛洲雖大,哪有我等容身之地?”

“拓跋宏躲在千月毒潭深處,有他那第四步巔峰的修為,或許還能苟延殘喘,我們呢?”

“我們的基業怎麽辦?”

“門下弟子怎麽辦?”

恐懼如同瘟疫,在眾人之間蔓延、發酵,最終轉化為對拓跋宏和那所謂“大計”的強烈不滿與質疑。

血神殿三家的覆滅,如同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讓他們徹底清醒。

——指望拓跋宏的“穩妥”戰略來保全自己,無異於癡人說夢!

無天見眾人情緒已被點燃,沉聲道:“所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被拓跋宏牽著鼻子走。”

“仙宗欲滅我等,是因為我們聯合讓他們感到了威脅。”

“但反過來想,也正是因為我們聯合,才有一線生機!”

“隻是,這生機,絕非拓跋宏給的‘隱忍待機’!”

“那依無天宮主之見,我們該如何?”

魂千愁看向無天,眼中閃過一絲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