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堡遭人夜襲,本來就人心惶惶了,偏生在這個時候,潼關衛指揮僉事石光珠又下令調走了二十名士卒,說是去參與潼關衛城輪值防守三個月,導致剩下諸人,更加惶恐不安。

甫峪屯田百戶所,還能扛住這些歹人們的下一次攻擊嗎?

為了穩定人心,吳天德不得不親自出麵,挨家挨戶上門疏導,還當著眾多小孩子的麵,表演了他的輕功和劍術,引得大家紛紛拍手叫好。

屯田士卒及家人,這才初步放心。

據他們所了解,附近的新豐屯田百戶所和渭南屯田百戶所,也就人數上多一些,但就個人武力而言,是遠遠不如吳天德這位新任百總的。

更何況,新豐屯和渭南屯士卒中,那些最為跳脫的好鬥分子,昨夜已被吳天德帶人斬殺,頭顱正掛在屯堡門樓上麵呢。

即便新豐屯和渭南屯想要報複,那也得掂量一下後果不是?

不過,人心雖然容易安撫,但改善甫峪屯的經濟狀況,卻著實不容易。

雖說甫峪屯擁有八千餘畝土地,但其中高產水澆地,卻僅有一千四百畝,其他旱地都是望天收,畝產極低。

往年風調雨順時,諸多屯田士卒及家屬,都隻能勉強混個溫飽,若是遇到旱澇災害,連繳稅都完成不了。

好在上頭也經常拖欠兵餉,你欠我一些,我欠你一些,誰也別說誰。

吳天德在屯堡百總任上,倒不用幹出催逼稅款的缺德事。

可這樣一來,他想利用甫峪屯田百戶所作為自己的發家本錢,就有些難辦了。

吳天德摸清了甫峪屯田百戶所的總體情況之後,暫時也沒有太大動作,隻是將兩邊山坡進行了承包,每戶人家可承包一小塊麵積,引導大家明年春天在山坡上栽種果樹,誰若是不願意,他也絕不勉強。

吳天德自己作為百總,也承包了兩百畝山地,他家中人口多,自己也勤勞肯幹,打算給眾人做一個示範。

農業生產目前就隻能這樣了。

而這個時代也不流行文旅這一套。前來華山旅遊、上香的人,不能說沒有,但終歸是少得可憐,而且這些人還往往自帶幹糧,喝溪水。

甫峪屯雖然是攀登華山北峰的必經之路,但一文錢也別想從這些遊客們身上賺到。

恰恰相反,屯堡士卒還擔心這些遊客們會不會順手牽羊,偷走他們栽種的糧食,家養的小雞?

礦產資源指望不上,名人效應也沒有,想著甫峪屯的發展大計,吳天德心裏有些發愁。

他的助手賈芝也眉頭緊鎖。吳天德一上來,就將交接事宜委托給他全權負責,結果屯堡曆年虧空就多達一百五十多石糧食。

說起來也不多,按照當地物價,一石糧食才值四兩銀子,吳天德掏出六百兩銀子,就能立即把這個賬給平了。

事情有能力這麽做,但道理卻不是這個道理。千裏當官隻為財,吳天德敢這麽幹,怕是會被官場同僚當作是一個傻子啊。

而且,屯堡士卒,經常被拖欠兵餉,哪天生活不下去,誰知道這些士卒,會不會心生憤懣,引發兵變。

賈芝都想對吳天德說,要不然咱們這個百總就不做了,逃到長安城裏,仍舊做快餐生意,怕是都要比這強。

相比賈芝的心事重重,吳天德倒是意興盎然,結束這一天的工作之前,他還和盛宏打趣道,自己的小舅子秦鍾,是個老實本分人,若是兩家有意思,可以訂個娃娃親。

盛宏乃盛氏家族旁支,和潼關衛指揮使盛茂大人,已經隔了好幾輩,甚至彼此都很少見麵。

要不然,盛宏也不會被打發到華山腳下,做這個毫無油水的總旗官。

不過,盛宏雖然是個平庸之人,但他膝下卻有著盛潼蘭、盛華蘭、盛明蘭這三朵姐妹花,個個都是美人胚子。

吳天德想要在潼關衛穩打穩拿,逐步發展,自然免不了要和本地望族聯姻,手下的總旗官盛宏算是一個理想人選。

但盛宏卻有些猶豫,他倒不是看不上秦鍾,而是擔心吳天德在潼關衛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到時候他工作不順,拍拍屁股走了,那他的寶貝女兒豈不是也要跟著遠嫁麽?

對於盛宏的猶豫態度,吳天德也不以為意,聯姻是一件複雜的事情,總得給對方一個深思熟慮的時間。

回家後,吳天德草草地吃過晚飯,正想著改日拜訪華山派一事,卻突然聽到妻子秦可卿說,華山派的那位寧中則女俠,下午帶著女兒嶽靈珊小姐,前來拜訪了一趟。

男女授受不親,寧中則母女倆下山,沒找吳天德,卻找到秦可卿這裏,倒也正常。她身為華山派女主人,總不好直接去找一個年輕男百戶,通過秦可卿轉達心意,倒顯得周全些。

但寧中則帶來的上門禮物,卻有些不太正常,簡直是太寒酸了。

一個粗布袋子裝著五斤小米,另一個紙包裹著些普通藥材,加起來連半吊錢都不到。

“五斤小米,一包藥材,合計不到半吊錢,她一個華山派女主人,怎麽就拿得出手?”晴雯在旁邊小聲嘀咕,語氣裏滿是不解。

吳天德也覺得意外。他雖聽說過江湖門派大多不事生產,但華山派畢竟是五嶽劍派之一,怎麽會窘迫、寒酸到了這種地步?

秦可卿歎了口氣,解釋道:“相公有所不知,華山派附近的田土基本上都被周圍的屯堡占了,上山的香客又少,門派裏二十多號人要吃飯,練武功打熬力氣也得耗費不少補品,日子確實不好過。寧女俠說起這些時,眼圈都紅了。”

“這麽大一個門派,居然這麽艱難?”吳天德嘖嘖稱奇。

他原本隻是想借華山派的勢力穩定屯堡,如今得知這個情報,心裏頓時有了個更周全的主意。

第二天一早,吳天德便帶著劉菁、劉芹姐弟倆,還有崔老鏢師和林平之,抬著幾大箱禮物上了華山。

嶽不群看到禮物時,眼睛都亮了。尤其是福威鏢局送來的二千兩銀子,更是讓他笑得合不攏嘴。

往日裏,劉正風也給他送過不少銀子,因此他對劉菁、劉芹姐弟倆也格外熱情,噓寒問暖了許久,又讓嶽靈珊帶著他們去後山遊玩,自己則留下吳天德、崔老鏢師和林平之等人,直奔正題,商量正事。

福威鏢局想要獲得華山派保護,將福威鏢局的經營範圍擴展到西北一帶,嶽不群很難答應。

西北這一帶鏢局生意,目前以塞外鏢局排在首位,其背後有塞北明駝木高峰撐腰。木高峰這廝人品低下,惡名昭著,隻因他武功高強,為人機警,自稱從不做虧本買賣,人人對他敬而遠之。

嶽不群雖然自信武功勝過對方,但能不惹木高峰,他還是盡量不惹。

福威鏢局想通過自己,把經營範圍擴大到西北,無異於逼著他嶽不群和木高峰約架,他當然不想輕易涉入了?

可若是不答應,福威鏢局這二千兩銀子,他就有些不好拿了。

一時間,嶽不群深感躊躇。

“崔老鏢師,福威鏢局想拓展西北業務,找我華山派擔保,這個忙我很想幫。”嶽不群沉吟良久,語氣也有些猶豫,“可你也知道,西北的鏢局生意,一直是塞外鏢局說了算,他們背後有塞北明駝木高峰撐腰。那木高峰人品雖差,但武功高強,又極愛記仇,我實在不想輕易得罪他。”

崔老鏢師不敢相信道:“嶽掌門乃西北第一高手,隻要您能站出來,那木高峰多少也要給您一些顏麵吧?”

“木高峰此人太過於難纏。我不是不肯,是實在為難。”嶽不群苦著臉說道,“福威鏢局這二千兩銀子,要不我還是還給您吧。我要是收了銀子,卻幫不上忙,豈不是壞了我華山派在江湖上的名聲?”

眼見談判陷入僵局,吳天德連忙表示,華山以西,無需華山派出麵擔保,若是福威鏢局隻將貨物,從東麵送到華山腳下,可有無問題?

嶽不群表示,這自然沒問題。豫省嵩山派,晉省恒山派,同屬於五嶽劍派聯盟,看在他的麵子上,福威鏢局的車隊從這兩省經過,一路送到華山腳下,都不會有人膽敢打劫。

問題是,貨物送到華山腳下有個什麽用?陝省長安、隴原金城及塞外銀川、天山迪化等人煙輻輳、商貿繁榮之地,才有著廣泛的托鏢需求。

吳天德便解釋道:“嶽掌門,崔老鏢師,其實這事不難辦。福威鏢局何必非要自己打通西北全線呢?”

兩人都看向他,等著他的下文。

吳天德繼續說道:“從東麵到華山腳下,由福威鏢局承運,這一段路有嶽掌門和五嶽劍派的麵子,沒人敢攔。而從華山腳下到西北的長安、金城等地,就交給塞外鏢局。反過來,西北的貨物要往東運,也可以先由塞外鏢局送到華山,再轉交給福威鏢局。大家有錢一起賺,木高峰總不會連送上門的生意都不做吧?”

嶽不群和崔老鏢師對視一眼,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這一招!”嶽不群拍了下手,“這樣一來,我華山派既不用和木高峰正麵衝突,福威鏢局也能順利拓展業務,塞外鏢局也有錢賺,簡直是一舉三得!”

崔老鏢師也鬆了口氣,笑道:“吳千總果然聰慧,這主意太好了!我這就回去安排,和塞外鏢局那邊聯係。”

“不不不,你們的人太慢了。我稍後親自給木高峰寫信,讓他派心腹之人前來接洽。他雖然不講理,但合則兩利、分則兩輸的道理,他還是能揣摩明白的。”嶽不群大包大攬地說道。

嶽不群心情大好,當即讓人擺上酒席,宴請吳天德等人。

席間,他對吳天德越發客氣,看向他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和拉攏之意。

吳天德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他不僅幫福威鏢局解決了難題,還賣了嶽不群一個人情,更重要的是,他通過這種方式,巧妙地將華山派和福威鏢局綁在了一起,為自己的屯堡增添了一道強有力的屏障。

以後附近哪個屯堡想要攻打甫峪屯,那得看華山派掌門人的手中長劍鋒不鋒利?

而此時的嶽不群,還在為自己化解了一個難題而沾沾自喜,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步步落入了吳天德的算計之中。

從西北運送到東麵的貨物,和從東麵運送到西北的貨物,都將在華山腳下進行交接,而甫峪屯堡又恰好位於華山腳下,說動崔老鏢師將貨物交接處設在甫峪屯,豈不是說,立馬能將甫峪屯變成一處物流周轉中心?

往少了算,塞外鏢局也好,福威鏢局也罷,為了將雙方合作維持下來,起碼要在甫峪屯留下足夠多的人手吧,貨物交接之後,成群結隊的鏢師和趟子手們,也不可能立即上路,需要就地修整、補充物資吧?

而且,鏢客大都是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有今天沒明天,出手格外大方。他們的大量出現,一定能帶動酒樓、客棧、風月場所的興起,給甫峪屯堡帶來大量稅收。

甫峪屯堡的士卒們還種什麽田土?僅物流周轉中心帶來的利潤,就足夠屯堡內的二三百人過上好日子了。

吳天德幫了福威鏢局這樣一個大忙,他在酒席上建議物流中轉站設在甫峪屯堡,崔老鏢師也好,林平之少總鏢頭也罷,都不會輕易駁了他的麵子。

而且,甫峪屯堡距離華山最近,也方便華山派出麵調解糾紛,而甫峪屯距離潼關衛城、華陰縣城都有一段距離,也方便兩大鏢局暗地裏做一些作奸犯科之事。

即便有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那不是還有吳天德這位華陰千戶所副千總幫忙遮掩嗎?

“吳千總,喝酒喝酒,你是塞外鏢局和福威鏢局達成合作的最大功臣。到時候協議達成,少說也得讓你分潤一點利潤。”林平之少總鏢頭大著舌頭說道。

對於這一點,嶽不群也深表讚同。

他不善飲酒,醉意朦朧之後,便讓大徒弟令狐衝代替自己,給吳天德敬酒,硬是把吳天德灌醉之後,才算是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