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峪屯堡的條件雖然艱苦,但就算再苦,也不能苦了領導不是?
作為甫峪屯田百戶所的最高領導,吳天德一家人順理成章地住進了百總官邸。
這座官邸乃三進四合院的格局,占地麵積兩畝有餘,計有大小房舍三十多間,安排跟來的這些下人們,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但吳天德還是覺得有些擁擠了,他打算等熟悉情況後,再從屯堡內尋幾處沒人住的屋子,安置張鐵匠、趙石匠、潘木匠等幾位匠人。
要不然,天天聽著這些人在家裏打鐵、敲石頭、做家具,他還能不能好好辦公了?
交接方麵,自有賈芝負責查驗;內宅事務,也有婁氏幫忙料理,都不用吳天德操心。
他的主要工作,還是接待福威鏢局一行人,並討論改日拜訪華山派一事。
華山派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華山派掌門嶽不群在江湖上更是有著“君子劍”的美名,眾人提及此事,都不免心潮澎湃。
福威鏢局的崔老鏢師和林平之少總鏢頭是早就商量好了,計劃給華山派二千兩銀子的碼頭費,爭取獲得華山派的支持,將福威鏢局的生意版圖擴大到陝甘行省。
劉菁、劉芹姐弟倆,作為衡山派高手劉正風的孩兒,雖然不是專程為了拜訪華山派而來,但既然來到了華山腳下,總得上山走一遭,以示親近之意。
他們作為晚輩,倒無需像福威鏢局一樣,需要動用金錢開路,但也不能空手上門。
而且,這份禮物輕了不行,太重了也不行,讓劉菁、劉芹姐弟倆感覺很是難辦。
最後還是秦可卿幫忙揣度,將從北平帶來的那些綾羅綢緞之中,挑了兩匹顏色鮮豔的好布,送給嶽靈珊大小姐做新衣裳穿。
此舉可進可退,又盡顯同輩之誼,方方麵麵都說得過去。
至於吳天德這裏,反正他是沒有多餘的銀錢送給嶽不群的,也不想形成這樣一種路徑依賴,聽說嶽不群的大徒弟令狐衝好酒,他便命人準備幾壇好酒,打算隔幾日上山時,讓人挑到山上去。
事情商量妥當,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臉上都露出了輕鬆的笑意。
待看到牆角那幾壇貼著紅紙的酒水,是吳天德特意為令狐衝準備的陳年佳釀,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酒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吳千總,這酒看著就不凡,不知能否讓老夫嚐個鮮?”崔老鏢師捋著花白的胡須,目光落在酒壇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他走南闖北幾十年,對酒水頗有研究,一眼便看出這幾壇酒絕非尋常貨色。
吳天德哈哈一笑,大手一揮:“崔老鏢師客氣了,大家都是自己人,盡管品嚐!”說著,便親自拿起酒壇,為崔老鏢師舀了一碗。清澈的酒液在碗中晃動,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崔老鏢師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讚不絕口:“好酒!真是好酒!入口綿柔,回味悠長,此等佳釀,老夫已有多年未曾嚐過了!”
眾人見崔老鏢師如此稱讚,也紛紛上前品嚐。一時間,書房內酒香陣陣,歡聲笑語不斷。
吳天德見大家興致正高,便吩咐女管家婁氏在家中準備幾道小菜,算是請大家吃夜宵。
婁氏手腳麻利,不多時便端上了幾碟精致的小菜:涼拌黃瓜、醬牛肉、炒花生米,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
眾人圍坐在桌旁,一邊喝酒,一邊吃菜,一邊閑聊,氣氛十分融洽。崔老鏢師講起了年輕時走鏢的趣聞,林平之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提出幾個問題。
賈芝則在一旁默默喝酒,眼神中偶爾閃過一絲憂慮,但很快便被歡聲笑語淹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有了幾分醉意。吳天德的臉頰泛起紅暈,說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分豪爽;崔老鏢師更是舌頭打了結,說起話來顛三倒四;林平之畢竟年輕,不勝酒力,此刻已經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就在眾人喝得迷迷糊糊之際,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殺啊!”
這聲大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破了夜晚的寧靜。眾人嚇得渾身一哆嗦,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崔老鏢師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警惕:“不好!有敵襲!”
吳天德也瞬間清醒過來,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向外望去。隻見遠處的夜空下,火光搖曳,隱約能看到許多黑影正在向屯堡方向移動。緊接著,更多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傳來,整個屯堡頓時變得亂糟糟的。
許多人家聽到動靜,紛紛緊閉門戶,有的還在門後頂了幾根粗壯的木棍,似乎這樣就能將歹徒擋在門外。一些膽子大的村民則拿起鋤頭、鐮刀等農具,聚集在街頭巷尾,神色慌張地議論著。
“大家別慌!抄家夥,跟我出去看看!”吳天德大喝一聲,率先抄起掛在牆上的一把長劍。崔老鏢師也不甘示弱,拿起自己的鏢囊,緊隨其後。賈芝搖醒了熟睡的林平之,四人快步向屯堡大門方向趕去。
在半路上,他們遇到了總旗盛宏。盛宏也聽到了喊殺聲,正帶領著十幾名士兵趕來。“吳千總!出大事了!屯堡大門好像被人攻破了!”盛宏臉色蒼白,語氣急促地說道。
吳天德點點頭,沉聲道:“我知道了。盛總旗,你帶領士兵從左側包抄,我們從正麵進攻,務必將歹徒擊退!”
“是!”盛宏不敢耽擱,立刻帶領士兵向左側跑去。
吳天德等人繼續向前趕,很快便來到了屯堡大門前。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驚膽戰:屯堡大門已經被撞開,門板碎裂一地,數十位蒙麵大漢手持刀槍,正朝堡內衝殺過來。這些人身形矯健,動作迅猛,而且令行禁止,進退統一,看起來絕非一般的山賊。
“這些人不簡單!”吳天德皺起眉頭,心中暗自思忖。但此時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容不得他多想。
他大喝一聲:“兄弟們,跟我上!”說著,便掏出一把銀針,運起內力,向對方人群射了過去。
這正是曲洋傳授給他的成名絕技“黑血神針”。
隻聽一陣“哎喲”聲響起,好幾名蒙麵大漢被銀針射中,紛紛受傷倒地。對方的進攻節奏頓時一窒。
趁著這個機會,吳天德手持長劍,率先衝了上去。崔老鏢師也不甘落後,甩出幾枚飛鏢,精準地射中了幾名歹徒的手臂。
與此同時,盛宏帶領的士兵也從左側殺了過來,與蒙麵大漢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吳天德的劍法靈動飄逸,招招致命,每一劍都能刺中對方的要害。崔老鏢師經驗豐富,飛鏢出神入化,令歹徒防不勝防。林平之雖然年輕,但好歹學過幾年武功,身手也頗為不凡,手持長劍,與一名蒙麵大漢打得難解難分。賈芝則在一旁輔助,時不時地偷襲一下歹徒,為眾人減輕壓力。
眾人雖然不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但對付這批蒙麵大漢,卻是綽綽有餘。畢竟這些蒙麵大漢雖然看起來訓練有素,但比起真正的武林高手,還是差了一大截。不消片刻功夫,便將對方砍殺大半。剩下的幾名蒙麵大漢見勢不妙,不敢戀戰,趁著夜色,轉身就跑。
“想跑?沒那麽容易!”吳天德大喝一聲,正準備追上去,卻聽到逃跑的蒙麵大漢嘴裏嚷嚷著:“不是都說新百總是一個奴仆出身的廢物嗎,怎麽身手如此犀利?”
聞聽此言,吳天德的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他的出身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個疙瘩,除了少數幾個人,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些人怎麽會知道他是王家奴仆出身?到底是誰泄露了他的身份?
就在吳天德沉思之際,盛宏已經帶領幾名士兵追了回來。他接過一名士兵手中的火把,走到地上的死傷者麵前,將他們臉上的黑布一一扯了下來。
當看到第一張臉時,盛宏的臉色便凝重起來。隨著黑布一張張被扯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他轉過身,對吳天德說道:“吳千總,此事有些難辦啊。這些人,都是附近屯堡士卒。”
很顯然,吳天德新來乍到,被人家給盯上了。
吳天德站在屯堡的土城牆上,望著遠處潼關衛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他來這偏遠屯堡不過是頭一日,腳跟還沒站穩,夜裏就來了一大批“不速之客”。
過了一會兒,賈芝走了過來,他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忌憚,“都審明白了,那些人嘴裏咬著牙硬說是山賊,但身上的甲片和製式弩箭,分明是附近幾個屯堡的貨色。”
吳天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雖新來,但也知道這潼關衛下轄的屯堡向來不太平,克扣軍餉、私鬥成風是常事。自己這外來戶突然占了這處不算肥沃的屯堡,還卡位副千總,自然成了別人的眼中釘。
“盛宏,你怎麽看?”吳天德轉頭問身邊的下屬。盛宏是個老實人,當即皺起眉頭:“大人,這明擺著是同僚故意找茬!咱們得把人證物證送到衛裏去,讓諸位大人嚴查,不然以後他們還得騎到咱們頭上!”
吳天德卻緩緩搖了搖頭。他心想,沒必要事事較真,如今在這亂世,太清醒反而活不長久。
“查?查出來又如何?”他嗤笑一聲,“衛裏的大人個個忙著撈錢,誰會管咱們這些小屯堡的齷齪事?搞不好還會說咱們小題大做,不懂變通。”
盛宏愣了愣:“那……那咱們就這麽算了?”
“算了?”吳天德眼神一厲,“當然不。他們既然想扮山賊,那咱們就成全他們。傳令下去,把這些人的腦袋都砍了,掛在屯堡門樓上,旁邊貼張告示,就說昨夜剿滅山賊數十名,敢犯我屯堡者,以此為例!”
盛宏雖覺有些不妥,但見吳天德態度堅決,也隻能拱手領命。不多時,屯堡門口就掛滿了血淋淋的頭顱,風一吹,血腥氣彌漫開來,老百姓無不嚇得繞道而逃。
消息傳到潼關衛指揮使司時,幾位長官正在衙門裏喝茶閑聊。
“聽說了嗎?那個新來的吳天德,昨晚殺了幾十個山賊。”指揮僉事石光珠大人漫不經心地說道,手裏把玩著一枚玉佩。
指揮同知戚建輝大人嗤笑一聲:“什麽山賊?怕是附近幾個屯堡的兵卒假扮的吧。那吳天德倒是個狠角色,一來就給了那些人一個下馬威。”
指揮使盛茂大人放下茶杯,臉上沒什麽表情:“管他是誰,死了就死了。那幾個屯堡曆年欠的兵餉加起來也不少,正好以此為借口一筆勾銷。省得他們天天來鬧。”
幾人相視一笑,這事便被他們拋在了腦後。在他們眼中,底層士卒的性命,還不如桌上的一杯茶值錢。
而此時的華山派,嶽不群正坐在書房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掌門,消息確認了,昨夜襲擊吳天德屯堡的,確實是新豐屯和渭南屯的人。”弟子勞德諾垂手站在一旁,低聲稟報。
嶽不群猛地一拍桌子,書架上的書都震得掉了幾本。“胡鬧!”他怒喝一聲,“那些人是豬油蒙了心嗎?吳天德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朝廷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咱們華山派!”
他心裏清楚,前幾日女兒嶽靈珊才和吳天德在蒲津渡附近打了一架,鬧得人盡皆知。如今吳天德遭襲,無論是不是華山派幹的,官府都會把屎盆子扣在他們頭上。到時候,別說江湖地位,就連華山派的山門都未必能保得住。
“還好……還好吳天德沒事。”嶽不群喘了口氣,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但隨即,他又皺起了眉。這種事情,一次就夠凶險了,若是再來一次,誰能保證吳天德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寧中則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憂慮:“師兄,我聽說了。那些人也太膽大了,明擺著是想嫁禍給咱們。”
嶽不群點了點頭:“我正為此事煩心。衛裏的人不管事,那些同僚又步步緊逼,咱們夾在中間,實在難辦。”
寧中則沉吟片刻,說道:“我倒有個主意。既然他們想挑撥離間,咱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明日我親自下山,去吳天德的屯堡一趟,送些糧食和藥材過去,就說是慰問。這樣一來,既能顯示咱們華山派的誠意,也能讓官府和那些人看看,咱們和吳天德並非敵對關係。”
嶽不群眼前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了?”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管得了那麽多?”寧中則語氣堅定,“隻要能保住華山派,這點委屈算什麽。再說,那吳天德雖說是個武官,但看他行事,倒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說不定,這還是個結交的機會。”
嶽不群思索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好,就依你。明日你帶幾個弟子下山,務必小心行事。”
寧中則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書房。嶽不群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緒萬千。
他知道,這場風波遠遠沒有結束,而華山派的命運,或許就係在了這看似不起眼的屯堡百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