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大驚失色,都不曾注意到有人隱藏在附近。

很快,一道俏麗身影從大樹背後走了出來。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對方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她梳著雙丫髻,發間簪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藍花,一身鵝黃短打,襯得肌膚勝雪,腰肢更顯婀娜。

小姑娘脾氣火爆,喝罵林平之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將福威鏢局抬升到名門正派一樣的高度,還要將送給華山派的拜山禮減少一半?

林平之自然很不服氣,在他看來,華山派雖然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但福威鏢局和他父親林震南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

他反問對方姓甚名誰,有本事就打一架。

嶽靈珊氣急而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華山派嶽靈珊是也。難道我還會怕了你這種淺薄之輩不成?打就打!”

“嶽靈珊?華山派的嶽掌門是你什麽人?”崔老鏢師見情形不妙,連忙追問道。

但他一個年老鏢師,對林平之尚且卑躬屈膝,沒有一丁點兒武林豪俠的骨氣,又哪裏能入得了嶽大小姐的法眼?

再加上他武藝平平,就算是想要阻攔雙方出手打鬥,也根本攔不住。

嶽靈珊毫不理會他,而是對林平之使出了一招“蒼鬆迎客”。

林平之屬於少年心性,麵對這種挑釁,當即拔劍還擊。

隻是很可惜,林平之遠不是嶽靈珊的對手,不過三五招過後,就徹底落敗了。

嶽靈珊手中長劍,已在林平之的脖子上麵,劃出了一道血線。

嶽靈珊嘲諷道,“就你們林家劍法的水平,你再苦練三十年,拍馬也趕不上我。”

吳天德見林平之氣得怒火中燒,連忙出來打圓場道,“林家劍法還是不錯的,少總鏢頭可能是因為還年輕,沒有學到精髓,等到他在林總鏢頭的年紀,大概就可以名揚江湖了。嶽大小姐武藝雖好,但也莫欺少年窮啊。”

林平之一想也對,自己才藝不精,那是因為以前疏於練劍的緣故,以後刻苦練功,說不定便能追趕上來了。

嶽靈珊的話頭被吳天德打斷,讓她很是生氣。她懶得和對方掰扯,而是直接說道,“好,我不欺少年窮,欺你中年窮可不可以?看劍。”

“我年紀也不大,也是少年郎啊。”吳天德一邊用劍格擋,一邊聲明道。

他自己倒沒什麽,就怕妻子秦可卿聽說後,心裏不高興。

“你看上去都有三十歲了,還有臉說少年郎?”嶽靈珊不屑道。

兩人打鬥了數十招,眼看著比拚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凶險,人群中的劉菁擔心出事,連忙出言製止道,“嶽師姐,衡山派劉菁這廂有禮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千萬不要傷了和氣呀。”

嶽靈珊久攻不下,正為此感到苦惱,幸好有衡山派劉菁出麵說和,她便跳出戰團,甩出一句話來,“想不到衡山派弟子,居然和官場上的人勾結在一起了。”

隨後便揚長而去。

剩下眾人麵麵相覷,誰也沒料到好端端的,剛進入陝省地界,居然將本地武林中的地頭蛇華山派給得罪了?

劉菁對華山派比較了解,她介紹道,“華山派弟子雖然不少,但有名氣的卻僅有令狐衝一人,他經常打架闖禍,即使在五嶽劍派聯盟內部,也時常鬧出一些糾紛,大家看在君子劍嶽掌門的份上,隻能捏著鼻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至於這個嶽小姐,應當便是華山派嶽掌門的寶貝女兒了,她行走江湖較少,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聽說對方是君子劍嶽不群的女兒,崔老鏢師眼前一黑,差一點兒栽倒在地。

他千裏迢迢,從北直隸行省來到陝省,本意是想向華山派拜碼頭,為福威鏢局開疆拓土,結果他們連華山派的山門都還沒進,就將君子劍嶽不群給得罪了?

雖說始作俑者是林平之這位少總鏢頭,他少不更事,口無遮攔,不知道天高地厚,但崔老鏢師作為護道之人,任憑少總鏢頭林平之闖下了這般禍事,等回到了福州,在林震南總鏢頭麵前複盤此事時,難道還能有他的好果子吃?

看到崔老鏢師憂心如焚,幾乎站立不穩,吳天德便安慰他道,“崔老也無需太過於擔心。俗話說,不知者不為罪,我們事先又不知道嶽大小姐的身份,即便言語之間有所冒犯,那也是情有可原。況且我見嶽大小姐,心直口快,一看就是那種光明磊落之人。她既然已經擊敗了少總鏢頭,又將我們批評了一頓,就算心中有氣,也出得差不多了,斷然不會心存報複之心,在嶽掌門跟前挑唆生事,對你們福威鏢局不利的。”

“是是是。”崔老鏢師很快醒悟過來,“嶽大掌門在江湖上人稱君子劍,向來心胸寬闊,光風霽月,絕不會因為小輩之間的口角之爭,便傷了武林同道之間的和氣。”

“不過,我們福威鏢局這次向華山派拜碼頭,也不能太過於寒酸了,至少得兩千兩銀子才是。少總鏢頭,你覺得怎麽樣?”崔老鏢師轉過頭來,附在林平之耳朵邊上,小聲詢問道。

林平之原先自認為身手不錯,大有在同齡人中間嶄露頭角之意,結果卻被嶽靈珊三五招給擊敗了。

他雖然嘴巴上比較強硬,但事後回想,對方和自己一般年齡大小,卻能練出如此高明的劍法,豈不是恰好說明,華山派的功夫,已經遠超福威鏢局了?

他感覺自己如同井底之蛙,非常可笑,一時間愣怔當場,對於崔老鏢師的提議,隻能表示全盤接受了。

吳天德還說道,“少總鏢頭和崔老鏢師請放心,我乃華陰千戶所副千總兼甫裕屯田百戶所百總,與華山派比鄰而居。到時候我走馬上任時,少不得要拜山求見嶽掌門,幫你們福威鏢局說說好話,卻也不難。”

“好好好,那就有勞吳千總了。”崔老鏢師欣喜道。他暗中決定,這次吳千總的托鏢費一千兩銀子,雖然因為行業慣例,不能事後拒收,但隻要吳千總願意幫忙居中轉圜,福威鏢局便給吳千總送上千兒八百兩銀子,卻也是物有所值了。

因為出了這檔子破事,眾人心情壓抑,此後的行程中,再也沒有了比試功夫的念頭。

吳天德為了不讓大家情緒低落,便在半路上教導曲非煙、劉菁、劉芹、賈菌、吳彩明、秦鍾等人唱歌,晴雯、瑞珠、寶珠、林紅玉、趙敏、趙哲、張小花、潘小河等人也慢慢地參與了進來。

到最後,連心情苦悶的潘又安和秦司棋,也禁不住歌聲感染,跟著放聲高歌。

歌聲嘹亮響徹天地,驚飛林中無數鳥雀,一直傳到了山的另一邊。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

剛開始聽到這些表白心跡、歌頌愛情的流行神曲,嶽靈珊是羞得滿臉通紅。她一個大姑娘家,哪裏聽到過這些虎狼之詞?

先前,吳天德說她心直口快、光明磊落,被她偷聽到後,還贏得了她些許好感,覺得吳天德這廝雖然看上去比較粗獷,和女孩兒家比劍時也不曉得容讓一兩招,但看人還是比較準的,知道她嶽靈珊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小人。

但現在吳天德教導身邊人傳唱這些低俗的**詞豔曲,實乃蠱惑人心,品質敗壞啊。

要不是受到了父親嶽不群的指使,一定要沿途保護好福威鏢局林平之這位財神爺,嶽靈珊早就含羞而逃了。

按照父親嶽不群的說法,福威鏢局少總鏢頭出了事,不但影響到華山派在陝省地界的統治力,還直接少了一筆拜山禮,那可就損失大了。

華山派人手不足,又缺乏經營奇才,經濟條件很不好,可不能憑空少了來自於福威鏢局的這筆孝敬費啊。

這也是為什麽林平之說要減少對華山派的上供時,她忍不住跳將出來,非得和林平之比過一場的原因,背地裏說華山派不行可以,明麵上減少拜山禮可不行。

不過,當嶽靈珊一路隨行,聽著吳天德一行人合唱了好幾十遍不同曲子之後,她對於吳天德的惱怒,便不知不覺間淡化了許多。

她覺得,拋開這些歌詞低俗、直白不說,旋律上確實非常優美,有許多可取之處。

到最後,她幹脆也跟著歌聲哼唱起來:

“讓我將你心兒摘下

試著將它慢慢溶化

看我在你心中

是否仍完美無瑕

……”

“小師妹,你在說些什麽?”嶽靈珊正唱得高興,冷不防二師兄勞德諾突然出現在她麵前,滿臉疑惑地詢問道。

嶽靈珊就像是做賊被抓住了一般,感覺非常尷尬。她唱這種來自於市井民間的愛情小調,被大師兄令狐衝聽去了倒無妨,被華山派其他年輕弟子聽去了也無所謂,唯獨被這個中途加入華山派的老男人聽去了,讓嶽靈珊感覺有些惱羞成怒。

二師兄勞德諾不會認為自己喜歡他,是唱給他聽的吧?想到這裏,嶽靈珊便不由感覺內心一陣惡寒。

“你來做什麽?”嶽靈珊反問道。

“師父、師娘說時間差不多了,福威鏢局的人也快要上山拜訪了,為什麽還一直看不到你回華山?兩位老人家擔心你的個人安危,便吩咐我下山走一趟,前來接應你。”勞德諾回答道。

“我能有什麽事?都到華山邊上了,才想到派人來接應我了。”嶽靈珊撅著嘴巴,生氣說道。

她施展輕功,向華山派玉女峰方向奔去,幾縱幾躍之間,很快就在山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勞德諾感覺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這個小師妹以前都好好的,對他這個二師兄也比較尊敬,怎麽一下子變得脾氣這麽大了?

不過,他也沒在這個事情上關注太久。嶽靈珊走了,護送吳天德、林平之一行人的任務,就落在他的頭上了。

他一直盯著吳天德、林平之等人行蹤,直到對方平安進入潼關衛城,這才轉身回返。

潼關衛城雄踞於黃河渡口,城牆由巨大的青黑色條石砌成,周長十一裏七十二步,高五丈,南北高加倍。城門上方“潼關”二字鐫刻在丈許高的匾額上,字體遒勁,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城門口的吊橋尚未完全放下,幾名身著玄色鎧甲的衛兵手持長槍,正仔細盤查進城的商隊與行人。空氣中混雜著馬糞、塵土與遠處黃河水的腥氣,偶爾還能聞到城邊酒肆飄來的劣質燒酒味。

吳天德等人進城後,便看到一條寬闊的石板主街向東西延伸,兩側多是青磚灰瓦的店鋪與客棧,屋簷下懸掛著褪色的幌子,隨風輕輕晃動。

街麵上行人往來不絕,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腰佩刀劍的江湖客,還有牽著騾馬、滿載貨物的商旅,腳步聲、吆喝聲與騾馬的嘶鳴交織在一起,顯得熱鬧而雜亂。

遠處的城牆上,隱約可見巡邏衛兵的身影在垛口間移動,而更遠處的天際線下,黃河如一條黃色的巨龍,蜿蜒著守護這座西陲雄關。

作為潼關衛副千總,吳天德須得先後拜訪世襲三品懷遠將軍、潼關衛指揮使盛茂,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潼關衛指揮同知戚建輝,繕國公之孫、潼關衛指揮僉事石光珠等大佬。

盛氏先祖當年追隨大周開國皇帝起兵,因功被封為指揮使,世代鎮守潼關天險,迄今已有四代之久,長達一百餘年。

盛茂在潼關衛指揮使這個位子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保住現有利益不受損失即可,故而一心求穩。

對於吳天德這個外來者,他有問必答,熱情有加,還轉手送了吳天德一箱潼關本地特產——軟籽石榴。

合著一百兩銀子的見麵禮,就買回來了一箱軟籽石榴,好像吃了點虧;但考慮到這可是指揮使大人親手送的軟籽石榴,一般人想吃還吃不到,借此和對方形成了人情來往關係,似乎還略有些賺頭?

指揮同知戚建輝則處心積慮,想要調到京師任職,對於現有差事,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

他雖然沒有和吳天德見麵,卻也命仆人囑咐吳天德好好幹,西北邊陲大有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