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馮紫英後,酒席上觥籌交錯的喧囂,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大半,隻剩下吳天德與蔣玉菡二人,相對無言地看著桌上殘羹冷炙。

吳天德見蔣玉菡眉宇間仍鎖著化不開的愁緒,便端起酒杯,笑道:“蔣兄弟,馮老弟已走,這裏便隻有你我二人了,若還有什麽煩心事,不妨再飲幾杯,對我說說?”

蔣玉菡本就心緒難平,此刻被吳天德溫言一勸,那股壓抑許久的委屈便再也按捺不住。他仰頭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卻似打開了淚腺的閘門。

“吳大哥,你有所不知,”蔣玉菡聲音哽咽,眼眶瞬間紅了,“那忠順親王……他實在荒唐無恥!整日裏逼我做些不堪之事,我稍有不從,便是冷遇與責罰。我雖身為男子,卻活得比籠中鳥雀還要憋屈!”

說罷,他竟伏在桌上,肩膀微微聳動,哭得梨花帶雨,那柔媚的姿態,竟比深閨中的女兒家還要惹人憐惜。

吳天德見狀,心中了然,也難怪那忠順親王會對他如此糾纏,這個蔣玉菡真是比許多女孩兒還要長得好看呀。

“既然如此,”吳天德放下酒杯,沉吟道,“蔣兄弟為何不尋個僻靜地方,隱姓埋名,從此擺脫他的控製?若是盤纏不夠,我這裏尚有積蓄,多了不敢說,三五百兩銀子,還是可以拿出來,供你生活一段時間的。”

蔣玉菡抬起淚眼,搖了搖頭,苦笑道:“吳大哥美意,小弟心領了。隻是銀錢我倒不缺,難的是我根本逃不掉啊!忠順王府裏派了人,日夜盯著我的行蹤,連我出門買些東西,身後都跟著尾巴,根本沒有機會脫身。”

說罷,他朝窗外瞟了一眼,隻見對麵街角處,兩道人影一閃而過,貌似都是忠順王府裏的侍衛。

“這倒真是棘手了。”吳天德皺起眉頭,他也沒想到對方竟看得如此之緊。

“吳大哥無需為我擔心。”蔣玉菡哭訴道,“我能借由買小戲子的托詞,來到保定府透一透風,就已經很開心了。再苦再難,那也是過幾天回到北平城裏之後的事情,且讓我們兄弟倆再喝一杯。”

“喝。”兩人又碰了一杯。

經過一陣沉思,吳天德忽然眼睛一亮,說道:“有了!蔣兄弟,我這裏有一部家傳的《王家刀法》,來自洛陽金刀門。你若肯學,每日刻苦練習,不出半年,定能練出一身腱子肉,增添幾分陽剛之氣。或許那忠順親王見你變了模樣,便會對你失去興趣了。”

不等蔣玉菡回應,吳天德便轉身回屋,從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個泛黃的布包,打開後,裏麵有兩部武功秘籍,一本是他手抄的衡山派《回風落雁劍》,一本便是賈璉送他的《王家刀法》。

他從中取出一部,重新回到酒桌後,遞到蔣玉菡手中。

蔣玉菡看著手中的刀譜,又看了看吳天德真誠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事到如今,他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蔣玉菡鄭重地接過刀譜,深深一揖:“多謝吳大哥!小弟就依大哥所言,姑且一試。”

吳天德見他答應,心中稍安。他知道,蔣玉菡能將如此私密的屈辱之事對自己和盤托出,已是將自己當作了可以信賴的知心朋友。

但有些時候,朋友或仇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間。

這麽大的隱私醜聞,蔣玉菡一旦起了疑心,懷疑吳天德這裏有可能走漏消息,那他接下來會做什麽,可就有些不好說了。

倒不如也送給對方一個把柄,雙方扯平,即便以後東窗事發,蔣玉菡也不會輕易懷疑到自己頭上。

想到這裏,吳天德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賬本,正是之前從烏進孝兒子手中得來。

他將賬本遞給蔣玉菡,低聲囑咐道:“蔣兄弟,我有一事相托。這個賬本,你先替我好生保管。約莫一年半載之後,你若有機會,便將它轉交給忠順王府的長史,或是轉交給錦衣府的馮紫英也可。隻是切記,無論交給誰,你都說自己是無意中得來,萬萬不可透露是我吳天德托付給你的。”

蔣玉菡心中一凜,雖不知這賬本裏藏著什麽秘密,但見吳天德神色鄭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吳大哥放心,小弟定當妥善保管,嚴守秘密。”

吳天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信任與托付。

窗外夜色漸濃,而彼此情誼,也因為這兩個共同的秘密,更顯深厚了。

賬本轉手之後,吳天德心中大定。

接下來,他隻需要根據柳湘蓮前往福威鏢局河北分舵的交涉結果,再來考慮下一段行程了。

作為福威鏢局河北分舵的話事人,崔老鏢師本來是不想接吳天德這筆生意的。

一行數十人,老的老,小的小,大多還是女眷,行程極為緩慢,最終才得千把兩銀子,比不上他給那些商家運送金銀財寶,運氣好時,半個月就能賺這麽多。

但架不住柳湘蓮反複遊說,他乃江湖遊俠,在順天府一帶武林之中,也算是小有頭臉的一個人物,不好輕言得罪。

正在猶豫時,柳湘蓮突然又說道,吳天德千總學成了衡山劍法,算是半個衡山派弟子,到時候大家在半路上相互切磋,對提升各自技藝也有利。

他對此將信將疑,但架不住身邊的少總鏢頭林平之,卻搶先開口作出了回複,“好好好,我正想向各大門派討教高招,卻又找不到門路,如今吳千總有這個雅興,倒不好拒絕人家的好意了。”

言下之意,竟是代表福威鏢局河北分舵,將這筆生意給接下了。

而且,林平之自己也要一路隨行?

崔老鏢師感覺自己的頭很大。林平之從閩省來到燕趙之地遊曆,本來就讓他提心吊膽,生怕這位少總鏢頭,惹到了不該惹的人,給福威鏢局帶來無窮禍事。

如今,他好不容易說動林平之,說是再過三五天,就南歸福州,結果這位少總鏢頭,又興起了走鏢西北的念頭,這不是害人麽?

但不管如何,林平之是總鏢頭林震南的獨生子,是福威鏢局下一任接班人,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崔老鏢師也絕不會開口表示反對。

而且,潼關衛距離華山很近,他到時候代表福威鏢局,向華山派拜碼頭,說不定便能打通陝甘一帶商路,將福威鏢局的生意拓展到整個西北,這個功勞可就大了。

於是乎,吳天德的這筆生意,便算是談成了。

考慮到這是林平之這位少總鏢頭第一次走鏢,象征意義極大,崔老鏢師不僅自己要全程跟隨,還安排了四位鏢師、十二位趟子手保駕護航。

其中,一位鏢師並兩位趟子手在前麵打前站,發現問題不對便可以及時反饋,一位鏢師並兩位趟子手在後方望風,負責警戒。

與此同時,吳天德自己也新購買了兩輛馬車,供眾人輪流乘坐。

這樣一來,一行人的速度便快了許多,安全性也得到了極大保證。

九月底,吳天德等人順利抵達太原府,在這裏修整了三日;隨後便向南進發,至十月下旬來到蒲津渡,從此處跨越黃河天險,進入陝省地界。

這一路上,也並不是沒有人上來聒噪。畢竟吳天德這一行人,又是請了鏢局保駕護航,又是數十名仆役一路尾隨,一看就是特有錢的主兒。

不過,吳天德這一行人的紙麵實力也不賴。

遇到山野草莽之輩,自有福威鏢局出麵應對。福威鏢局既然把河北分舵開在了保定府,對於旁邊三晉行省的綠林好漢,也多有結交之舉,如今看到林平之這位少總鏢頭親自押鏢,這點麵子還是要給的。

吳天德也趁機從崔老鏢師口中,聽到了許多江湖切口、黑話,增長了不少見識。

遇到那些名門正派,則有劉菁、劉芹姐弟倆出麵應酬。衡山派在江湖上聲譽正隆,是赫赫有名的名門正派,其所參與組建的五嶽劍派聯盟,更是處於和魔教爭鬥的第一線,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對此深感欽佩,有意結交者不知凡幾,但都被劉菁以年齡還小的借口給擋了回去。

再加上劉正風在江湖上交遊廣闊,許多地方門派看在他的麵子上,還主動護送一段距離,生怕劉菁、劉芹姐弟倆,在自己所在幫派的管轄範圍內出事,那可就真是有嘴也說不清了。

一頂勾結魔教、陷害忠良的帽子扣下來,誰能討得了好?

至於真正的魔教份子,則有曲非煙暗中擺平。她無需多說,隻需要沿途標上若幹記號,表明這一行人已經被黑木崖高層注意到了,日月神教在各地的分支機構,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官場上的事情,則是吳天德親自處理。他是新上任的潼關衛副千總,又有金陵王家舊仆的出身痕跡,別人巴結還來不及,也犯不著特意為難他。

這樣一來,許多潛在的衝突還尚未發生,便被眾人給隨隨便便地打發掉了。

僅有個別不開眼的地痞流氓,無知無畏,想來試一試這一行人的斤兩,被崔老鏢師三兩拳打倒在地,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從蒲津渡到潼關,不過一百裏出頭的距離,若是快馬加鞭,可朝發夕至。

眼看著即將到達目的地,眾人的心情一下子舒暢了許多,一路上的警惕心理也消散了大半。

“吳千總,要不咱們今日又比試一番?”林平之笑道。

這一路上,他和吳天德比試了許多回。雖然每次都輸了,但他的進步也不小,從剛開始隻能被動挨打,硬扛三五十招,到現在能扛住上百招不落敗,偶爾還能反攻為守,逼退吳天德一兩回。

林平之對自己的林氏家傳劍法越來越有信心。他心想,吳天德的功夫比自己好,那是因為他年歲大,經驗足,又經曆過戰場廝殺的淬煉,隻要假以時日,他擊敗吳天德沒有任何問題。

殊不知,吳天德都是故意讓他的。考慮到林平之的自尊心,吳天德每次比試,都沒有全力以赴,而是等林平之體力不濟之後,這才利用對方手忙腳亂的諸多破綻,將其擊敗。

如今,林平之的護送任務即將完成,吳天德便打算讓對方贏上一回,省得對方黑化之後,還一直懷恨在心。

“也罷,待吃過酒飯,大夥兒再相互比劍切磋,以後這種南北相爭的機會,可就不多了。”吳天德答應道,說得眾人都會心大笑起來。

所謂南北相爭,北邊自然是指吳天德、曲非煙、柳湘蓮等人,南邊則是指崔老鏢師、林平之、劉菁、劉芹等四人。

按理說,賈芸、賈菌、秦鍾、吳彩明等人,也可以算作是北邊陣營,但因四人學武時間不長,武藝低微,四人合起來,也隻能和南邊的劉菁、劉芹姐弟倆打個平手,上場機會不多,也無關大局。

往日雙方比試時,一般都是吳天德對林平之,柳湘蓮對崔老鏢師,曲非煙對劉菁,其他人站在一旁圍觀、點評,連續多日下來,諸人身上的武藝本領和實戰水平,也確實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升。

但今日比劍時,吳天德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心想,自己都贏了林平之無數回了,一次都不讓對方贏,好像也有些說不過去呢?

憑良心講,林平之都給自己做了一兩個月免費陪練了,好歹也要讓對方嚐到一回甜頭不是?

於是,上百招過後,吳天德便賣了一個破綻,讓林平之挑飛了自己手中的那柄長劍。

“慚愧,慚愧。”吳天德拱手認輸道。

林平之剛開始還謙虛道,“承讓,承讓。”

但他很快就興奮得口無遮攔起來,“我早就說過,我們福威鏢局,並不比那些名門正派差多少。”

“吳千總乃是六品武官,一身武藝想必不俗。我能在短短的一兩個月時間內,將其擊敗,足以證明林氏家傳劍法,乃是武林中響當當的一門絕學,與各大門派的看家本領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次順道前往華山派拜碼頭,我看那一千六百兩銀子的拜山禮,可以再酌情減少一半。送得多了,人家反而還把咱們福威鏢局給看輕了。”

……

林平之還在那裏大放厥詞,冷不防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喝,“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