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親自送了人出門。
走到院門口,看到清風公子就等在那裏檀見狀挑了挑眉,沒有再上前。
看著站在原地沒有上前的清風公子,再看看背影都快消失,還忍不住頻頻回頭張望的鍾翠柔,宋檀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清風公子,你這個紅顏知己,對你可是在意得很呐。”
其中的風險兩人都沒談,但是都知道不容易。
不僅僅是因為妹妹,更是因為清風的原因。
宋檀心裏歎著氣,嘴上卻還是沒忍住調侃。
宋檀的調侃讓清風公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我知道她的心思。”清風公子罕見地承認了,“但我無法回應。”
“為什麽,因為她是你們樓的姑娘嗎?”
宋檀挑眉看著清風公子,心中想著,若是清風公子點頭,她倒真的有些看不起清風公子。
都是一樣的出生。
為了賺錢。
不過是名聲不好聽。
若是真喜歡一個姑娘,沒什麽不能帶回家當媳婦兒的。
“倒也不是。”好在,清風公子想也不想地搖頭否認了,“可能還是不夠喜歡?她很好,但是我還沒有喜歡她到,非要帶她回去成親的份兒上。”
宋檀忍不住嘖嘖感歎:“清風公子,看不出來啊,你還有點花心呢。怎麽著,以後三妻四妾,享齊人之福?”
對這種事情,宋檀始終沒有辦法接受。
可能因為她本身就是女子,也可能因為她看多了內宅相爭,反正宋檀想過了,哪怕是將來她再喜歡一個人,那個人若是娶了別的女人,或者有了什麽妾室,她都不會跟這個人在一起。
“那可沒有。”清風公子矢口否認,神色認真,“但我也有權利選一個喜歡的啊。”
說著,他撇了撇嘴:“不過我覺得我很難喜歡上什麽人了。在這個地方很難找到我喜歡的那種姑娘。”
宋檀忍不住鄙夷地看他:“你還挑上了?你喜歡什麽樣的?”
“我喜歡,活潑一點的。”清風公子煞有介事,“就是那種,小太陽一樣的姑娘。”
他邊說邊看了宋檀一眼,輕咳一聲道:“像你這樣老氣橫秋,一萬個心眼子的女人,應該是不會懂的。”
宋檀被沈修禮一把扣住了手腕。
沈修禮聲音微沉,看著宋檀,“這些日子你受累了,這件事我去處理吧。”
宋檀堅持道:“既然已經受累了,也不怕這一件兩件事的,我跟你們一起。”
見宋檀執拗,沈修禮也不好說什麽。
等沈修禮三下五除二換好了衣裳,叫上了清風公子,幾人一道前往縣衙。
縣衙大門緊閉,外頭看不出什麽,看上去各個神色肅穆,氣勢斐然。
“縣衙的一部分衙役,除了之前林儀處理城中事務之時調走的那一部分以外,剩下的都在公堂。”
宋檀和沈修禮一麵往裏頭,一麵低聲說著:“這些人瞞不住,他們一直在縣衙,那個衙役頭子是第一個發現高廣大人暴斃的人……未免他們把話傳出去,隻能先以嫌疑未清的說辭將他們給扣押起來了。”
“嫌疑未清……”宋檀眸光微閃,“也有可能,真的是他們做的。”
沈修禮若有所思。
宋檀說得沒錯,元保雖然跟高廣沾親帶故,但是內裏的事情他們誰都不清楚,還是得經過一層層的排查才知道。
進到公堂之中,果見一眾以元保為首的衙役都在那裏,跪著匍匐在地上看守的死死的。
沈修禮為首,走到了公堂高座之上,宋檀沒有摻和,而是站到了一旁,等著沈修禮處理。
沈修禮環視了堂內一圈,麵上毫無表情,一旁站著的是戰戰兢兢的縣衙師爺。
那師爺貌似也是高廣的某個遠親,看上去四五十歲的年紀了,跟高廣差不多的年紀。
“先將這些衙役押入牢中。”許久,沈修禮才沉沉開口二話不說帶著那群衙役下去了。
元保走時惶然抬眸,似乎有話要說,但是看看這情形,還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沈修禮聲音微沉,看向一旁的師爺。
原本就麵如土色的師爺被叫到名字,整個人輕輕顫抖了一下,慌慌張張地上前應聲道:“將軍金安!將軍金安!”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是高大人的遠親,是嗎?”
沈修禮打斷了湯吉三的話,眸子微寒的看著他,十分的具有壓迫性。
可憐的湯師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看上去嚇得不輕:“回,回將軍,正是……小人,小人是知州大人的遠房表哥,蒙,蒙知州大人不嫌棄,來到此處,做了縣衙師爺。”
“我問你,你是何時知道高廣暴斃的,高廣又暴斃在何處?今日上午,你見到他了嗎?”
見沈修禮大有一一審問的意思,宋檀眉頭微蹙。
宋檀遲疑片刻,低聲道:“我恐怕需要你的人幫個忙。”
“原本我打算讓風月樓的那位鍾姑娘協助我們,借著去沈家找她妹妹的理由,對沈家進行抄檢。”宋檀越說語氣越低沉,最後輕輕地歎了口氣,“但眼下高廣出事的猝不及防,若是讓沈家人知道了,肯定會以這個借口拒絕抄檢。”
兩人的眸光對上,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道:“沈家!”
宋檀微微咬牙:“還是得先看高廣的死因,他死得太蹊蹺。”
兩人不約而同的朝著公堂走去,那裏沈修禮還在審問了。
越發顯得座上的沈修禮冷麵無情。
宋檀定定地看了那湯吉三片刻,見他答不出來,上前淡聲提議道:“將軍,既然此人說不出個因由來,不如還是先去看看高廣大人的屍身,說不定能看出什麽來;也給湯師爺一些思索的時間,讓他好好想想。”
聞言,沈修禮輕輕勾唇,看向了宋檀:“宋娘子說得極是。既然如此,便走吧。”
沈修禮站起身來,隨宋檀一道往縣衙的停屍房走去。
“卑職已經查過高廣大人的屍體,像是心跳驟停而致死亡。”仵作聲音微沉,嘴上如此說著,但麵上卻是有些絲絲的猶豫。
沈修禮看了看停屍房裏麵暗沉的光線,回過身看向宋檀,低聲道:“不然,還是我進去,你就別進去了。”
宋檀輕嗤一聲,“這個算什麽。”
聞言,沈修禮露出一點無奈的笑意,還帶著說不出的寵溺:“好吧。”
幾人進到停屍房內,高廣的屍身就擺在最裏麵的位置;幾人上前瞧了一眼,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許久,沈修禮才淡聲道:“與那湯吉三所說的一樣,心疾,驟然死亡。”
宋檀看出那仵作欲言又止,當即道:“你還有什麽話要說,說就是了。”
“將軍宋娘子,將軍,容稟。”仵作當即上前,拱了拱手,“經過查驗,雖說這高廣大人像是生前心疾驟然發作而亡,但若說是中毒,也不是沒有可能。”
沈修禮眸光微閃,一時間沒有說話。
宋檀低低地說著,她複又看向沈修禮,
“有一件事我感到不解。”
宋檀呐呐的說著,這個理由卻是說服不了自己。
沈修禮靜靜地看了宋檀一會兒。
答案十分鮮明了。
“眼下不是思慮這些的時候。”宋檀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們不讓沈家有機可趁。”
檀明白過來,眸光幽幽。
“不管這件事是不是沈家做的,我們至少得讓別人覺得,高廣沒死。這樣才能把這出戲,繼續唱下去。”
入夜,整座城安靜得可怕。
公堂之上,鍾翠柔跪在正中,手上托著一張薄薄的狀紙,正低聲啜泣著。
沈修禮坐在斷案台上,一張略顯蒼白的麵容此時不怒而威,讓人不敢直視,宋檀就站在一旁,蒙著麵紗,露出來的一雙眼睛靈動卻靜默。
“堂下何人?”沈修禮開口,聲音淡漠卻帶著讓人不敢小覷的威嚴,鍾翠柔帶著哭腔輕聲道:“奴家鍾氏,風月樓樂伎,翠柔。”
堂外,清風公子麵上擔憂。
他凝望著裏麵的情景,許久才低低地道:“沈家那邊,能信嗎?”
清風公子目不斜視,看著鍾翠柔微微躬下的北背影,多少有些不忍:“信不信的,也隻能賭一把了。隻是可憐翠柔……”
“你既然可憐人家,就該——”宋檀說著,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噎了回去似的,憋了半晌後泄氣似的道:“罷了,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別禍害翠柔了。”
清風公子知道他想說什麽,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叫你帶的東西帶了嗎?”
“自然!”宋新鈺輕哼,“你以為都跟你似的,不靠譜?”
兩人竊竊私語,站在另一邊的明月淡淡的瞟了兩人一眼,雖然沒什麽特殊的表情,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宋新鈺輕咳一聲,不敢說話了;清風公子更是閉緊了嘴。
半晌,宋新鈺見明月不大注意他們這兒了,才敢低低的用氣音道:“那個就是一直跟著你的人?”
“對。”清風公子點點頭,低聲道:“咋啦?”
“長得蠻漂亮的。”宋新鈺小聲地道。
清風公子登時一臉的一言難盡,憋出一句來:“……你什麽眼神?喜歡一個這麽厲害的女人。”
“真的啊!”宋新鈺忍不住盯著明月看,看了許久竟微微有點臉紅,“之前從來沒這麽仔細看過,真的很漂亮啊!我蠻喜歡的。”
清風公子深深覺得他這位兄弟眼睛瞎了,而且有點什麽奇怪的傾向。
清風公子無語至極:“你要是真喜歡,有本事跟她去說,看看她打不打斷你的腿。”
宋新鈺輕哼一聲:“你以為我怕?我也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好不好?”
說著,宋新鈺又忍不住盯著明月看了好幾眼,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順眼。
這邊兩個人說小話說得起勁兒,明月那邊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一開始想裝沒聽到,不然以清風公子那個膿包的勁兒,知道自己把他們的對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恐怕要當場嚇死。
但誰知道越說越過分……
明月硬生生的忍著,片刻後微動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了兩人。
清風公子一悚,宋新鈺精神大振,甚至還不忘整理下自己的袖管衣袍,笑吟吟地看向明月。
明月走到兩人旁邊站定,就挨著清風公子。
清風公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應該,沒聽到吧?
感覺到身旁一股清洌的香氣逼近,清風公子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很快,就聽到那熟悉無比的冷淡聲音,在他耳邊陰惻惻地響起——
“再敢說我的壞話,小心你的腿。”
清風公子驚悚地站直了身子,恨不得當場逃離。
宋新鈺也聽到了明月的話,差點憋不住笑。
這下兩人都老實了,聽著裏頭沈修禮問話。
那邊鍾翠柔已經說完了要狀告沈家的理由,沈修禮派出了明月的人,去沈家請沈明軒。
明月幾個人始終沒有動彈,他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出戲,在沈家人麵前演齊全了。
至於什麽高廣,就看沈家人來的時候,會怎麽辯駁了。
明月的人充當衙役去請人果然比縣衙上的快多了,不多時便帶著沈明軒還有幾個沈家的管事匆匆回來。
沈明軒神色凝重,路過門口的時候跟明月對視了一下,頗有些倉皇的移過了眼神。
不為別的,隻為明月的氣勢實在太過強大。
“草民沈明軒,見過……”沈明軒看到座上是沈修禮,心頭一沉,但還是頗為鎮定地拜了下去,“見過將軍,將軍。”
沈修禮微微傾身,眯眸看著沈明軒,眼底醞釀著冷笑:“沈明軒,我可知道你。不過今日不說別的,就說這個風月樓的鍾氏,狀告你沈家扣押伶人樂伎的事兒。”
沈明軒在來時已經聽說了原委,也不太慌亂,隻伏在地上高聲道:
“哥。”
話剛開口,就被沈修禮一個眼神懟了回去。
沈明軒舔了舔唇瓣,又似笑非笑跪下。
“將軍明鑒!草民家中數日前的確邀請了鍾翠柔,鍾紅菱兩個樂伎進府獻藝,但鍾氏姐妹倆意圖謀害草民嫡子,草民這才留了人;如今兩個鍾氏女子,鍾翠柔在風月樓,鍾紅菱雖在草民府上,卻也是有情由的,這也,不算是扣押。”
說著,沈明軒的底氣越發壯了似的,道:“且這兩人都是樂伎,並非良民,原本,也是上不得公堂的。”
沈修禮靠回了椅背上,貴氣渾然天成,沒有回答沈明軒的話,隻是懶洋洋地招了招手。
撐著臉頰,瞥了宋檀一眼。
他這一眼含笑,不知道怎麽地帶著些說不上的挑逗意味。
宋檀蹙了蹙眉,瞪了沈修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