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的人快步跑了進來。

“有人找宋娘子。”

宋檀麵上閃過疑惑,快步出了堂廳:“是誰?”

走到了義莊大門口,看到來人微驚了一下。

她快步下去,飛速道:“你怎麽過來了?”

來人看上去有些疲憊,眸子下麵都是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未眠。

“宋娘子娘娘,眼下將軍未醒,恐怕得您回去看一眼了!”

宋檀頭疼不已,想也不想的便要出門。

春嬌和上官延等聞聲趕出,上官延上前一步先攔住了宋檀。

“沈修禮的人。”上官延輕哼一聲,眼中閃過的諷意不加任何掩飾,“即使你們的將軍現在管不了事,也不該動輒來找你們宋娘子;她不過是一個女子,難道還想要她撐起整個邊關嗎?”

原本上官延的表情讓許從有些惱火,但是聽到上官延的話之後,那股怒火再強盛也禁不住消散了。

他幾乎是有些歉疚地看了宋檀一眼。

自從出事以來,雖然不至於說所有事情都是宋檀處理的,但是宋檀給予了最大的幫助,盡了自己的全力,許從都是看在眼中的。

“別這樣說。”宋檀的聲音喑啞了些許,帶著幾分無奈地瞥了上官延一眼,“說到底,我欠沈修禮的。”

“所以,你就要為他殫精竭慮,奉獻所有嗎?”

上官延的表情很平靜,不帶任何笑意,與他往常大相徑庭。

宋檀從來沒見過上官延這幅表情。

他麵對著宋檀,從來都是笑吟吟的。

雖然一直不太適應,但是上官延板起臉來,讓人更加不能適應。

就算是昨天晚上,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上官延也隻是自己消化。

宋檀心中劃過這個想法,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想。

上官延的確有生氣的權利。

她忍了忍,幾乎是好言好語的道:“話不能這樣說。就算是作為宋家人也不能坐視不理。”

“真的是因為這個嗎?”

上官延輕笑了一聲,然而那笑意隻是從嗓子裏發出來,他的眼中不知道何時帶上了一點看透人心似的光芒,讓宋檀頗為不舒服,“宋檀,你之前說,還完人情就和沈修禮在不牽扯,如今後悔了,是不是?”

宋檀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她下意識地道:“我沒有——”

話說到一半,宋檀反應過來,硬生生地止住了言語,眸光冷了些許:“上官延,我沒必要跟你解釋。”

“你舍不下他,是嗎?”

上官延的眼中染上一抹哀傷。

長這麽大,宋檀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

她不可避免地感覺到頭疼。

察覺到一旁春嬌的眼神,宋檀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許久,宋檀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地,麵無表情的道:“上官延,我想是時候把話跟你說清楚了。不管我將來,會不會喜歡上沈修禮,不管我會不會跟他和離,我都不可能,也不會喜歡你;你,清楚了嗎?”

上官延安安靜靜的看著宋檀,久久不語。

一旁的春嬌挑了挑眉,沒有吭聲,隻是後撤了兩步,大有把空間讓給他們的意思。

上官延不說話,那雙姝麗的眸子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宋檀幾乎要窒息。

她別過頭,狠心讓自己的語氣冷下來:“你千裏送藥的這份恩情,和你妹妹,娘親做下欠我們宋家的情已經還清了,但別的,比如你我,真的再無可能。

眼下事情已經了了,你走吧。”

“檀兒,你是在趕我走,是嗎?”

上官延的聲音很輕。

宋檀不再看上官延,也不回答他的話,而是朝前走去,淡聲道:“來人,幫我送上官公子和春姑娘起程。”

宋管家看到這凝重的氣氛,不敢多說話,隻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宋檀上了馬車,直到車子開始行駛,宋檀才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主子,屬下知道,您並不想這樣為什麽,非要趕他走?”

“我這是為他好。”宋檀的麵容冷硬,話語聲也不柔軟,

“如果我一直放任他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隻會讓他覺得,我跟他還是有可能的。”

“那對他不公平。也對不起我爹娘。”

和前世死去的宋檀。

宋檀輕輕地說著,眸中終於顯出一點柔和,帶著疲憊。

進了、大門,宋檀下意識第一時間便趕往了沈修禮所在的房間。

見沈修禮還未醒,宋檀難得生出幾分說不出的無力。

看著榻上那張俊美至極的麵容,宋檀喃喃道:“你再這麽躺下去,我萬一辦不好這些事,你醒了豈非要怪我?”

說著,宋檀又忍不住惱火:“沈修禮,你到底醒不醒?”

沈修禮毫無反應,宋檀咬了咬唇瓣,兀自氣了一會兒,又認命般的摸上了沈修禮的脈。

脈象平穩,像是一個健康至極的人。

但他就是不醒。

宋檀不懂醫,不過一知半解,眼下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深深地歎了口氣。

忽地,窗下傳來腳步聲,宋檀的神色一瞬厲然,站起身來:“誰?”

房門輕響,隻見上官延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一身墨色長袍風流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似是恢複了往常的樣子,深深地看了宋檀一眼。

宋檀有些啞然。

她全然沒有想到,上官延還會再過來。

隻見上官延上前,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一顆藥丸,不由分說地就塞到了沈修禮的口中。

宋檀幾乎是愣愣地看著上官延做完這些,才驀的反應過來:“你給他喂了什麽?”

上官延似笑非笑的瞥了宋檀一眼:“怎麽,怕我害他?”

“不——”

“放心,這是對他好的藥。”

上官延莞爾,看著宋檀的眼神似是回到了他們初見的時候。

宋檀忽地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想讓我待在你身邊了,也無妨,我走便是了。”上官延輕笑,定定地望著宋檀,似乎是想就這麽把她刻在眼裏,“不過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宋檀的語氣驀的艱澀,也回望著上官延。

“讓我抱抱你。”上官延的聲音低了些許,帶上了一點說不出的喑啞。

宋檀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她像是被鋸了嘴的葫蘆。

上官延輕笑著,緩步上前,將宋檀摟入了懷中。

“我走啦。”上官延一隻手輕輕的扣著宋檀的腰,一隻手扶著她的腦袋,極其寵溺且帶有保護意味的擁抱,讓宋檀的心在這一瞬,不可避免的輕跳了一下。

然而也隻是一瞬,隨著上官延將她放開,宋檀愣在原地。

上官延沒有任何猶豫的,轉身消失在了宋檀的視野之中。

宋檀說不上什麽滋味。

這一次與上官延的別離,再見,他們將會成為敵人。

直到身後傳來微微的動靜,宋檀才大夢初醒般地回過身,看向榻上。

隻見沈修禮輕輕地動了一下,似是有醒來的跡象。

宋檀忙上前。

那雙深邃狹長的眸子緩緩睜開,讓宋檀竟有種說不出的,想要流淚的衝動。

“你……”

宋檀看著他,呼出一口氣,許久才帶著點憤懣似的道:“你真的很討厭。”

沈修禮一向沉鬱的眸中,此刻帶著說不出的溫柔繾綣:“為什麽討厭?”

“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你又昏倒……”宋檀瞪他一眼,“你怎麽比小姑娘還脆弱?”

“我錯了。”沈修禮的麵色蒼白,眼中卻是帶著笑,脾氣好極了似的輕聲說著,“讓你擔憂了。”

宋檀哽了一瞬,隨即一瞪眼:“誰擔憂了?我隻是怕你死了,這城中大亂,到時候我跑都沒機會跑。”

沈修禮凝視著宋檀:“我不會死,也不會再讓你,落到無人保護的境地。”

這句話很輕,卻是說不出的認真,讓宋檀心頭常年凍著的冰雪,似乎鬆動了一角。

見沈修禮想坐起身來,宋檀連忙俯身將他扶起來靠好。

宋檀壓低了聲音,“這一切,都需要一個破局的人,不是嗎?”

沈修禮微微眯眸看著宋檀,片刻後忽地笑出了聲:“宋娘子蕙質蘭心,我拜服。”

這是連日來宋檀難得覺得輕鬆的時候,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挑了挑眉:“何止蕙質蘭心,將軍不在的時候,我可是幫著將軍做了不少事情呢。等你好了,可得好好想想,該怎麽還我這個人情。”

清風公子收到信後的速度很快。

還帶個姑娘。

一身山水青色長裙,發髻上斜插一支白玉步搖。

進到屋內,看到沈修禮靠在榻上,宋檀坐在一旁,看了眼清風。

麵上閃過深深的惶然,眸光飛速地地收回,跪下行了叩拜大禮:“見過將軍,宋娘子。”

“姑娘請起。”

宋檀知道她在害怕什麽,一介伶人樂伎,天生被教導著要柔順,要對高門大戶裏的人卑躬屈膝,她不想嚇著這個姑娘。

然而宋檀的和顏悅色並沒有讓鍾翠柔放鬆多少,她站起身,仍舊是垂首斂目,十分緊張的樣子。

“鍾姑娘不必緊張,今日叫你來,是要為你解決事情的。”宋檀的聲音很是柔和,惹得沈修禮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宋檀,好像對女子和姑娘家都是格外柔和的。

怎麽從來不見她對自己這樣說話?

沈修禮心中有些說不上的悵然。

聞言,鍾翠柔這才大著膽子看向了宋檀,一雙盈盈水目之中含著些許的水光,溫柔順從得不可思議。

她遲疑半晌,才輕聲道:“宋娘子的意思,奴不明白。”

宋檀耐心發問,朝著屋外的丫鬟招了招手,“給鍾姑娘搬把椅子。”

丫鬟很快應聲,搬來一把椅子,請鍾翠柔坐下。

鍾翠柔唇瓣微張,似乎是想拒絕,但看到宋檀笑得平和善意,也就沒再說什麽,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她麵上染上幾分希冀:“宋娘子娘娘,有辦法將奴的妹妹帶出來?”

“如今,有一件事需要你來幫忙,事成之後,你便能帶著你的妹妹回風月樓。”

宋檀自問這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做派有些傷人,是而幹脆把話跟鍾翠柔講明白了,讓她自己來選擇。

說著,宋檀又不忘添上一句:“當然,如果你覺得危險,也可以選擇拒絕我,我依舊會將你的妹妹想法子帶出來。但是到時候,可能就會平添許多麻煩。”

頓了頓,宋檀又給了鍾翠柔一個好處:“當然,事成之後,你若是不想回風月樓,想離開,或是去任何地方,宋家商號都會為你找一個立足之地。

我也會為你和你的妹妹想一個萬全之策,保護你們不被人尋仇。”

鍾翠柔越聽越驚訝,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宋檀給的條件實在太過誘人,讓鍾翠柔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一城之宋娘子,會給她一個誘人的承諾。

“宋娘子需要奴做什麽?”鍾翠柔麵上的自卑和小心翼翼十分明顯,“奴身份卑微,隻是一介伶人,實在不知道有什麽能幫到宋娘子的。”

宋檀莞爾:“我說能,你自然是能的。”

她說著,神色嚴肅了許多:“鍾姑娘,這算是答應了嗎?”

鍾翠柔咬了咬唇,原本心中有些猶豫,但是想想久久沒有回來的妹妹,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用力地點了點頭。

“宋娘子若是能助奴將妹妹帶回去,奴往後便視宋娘子為主子,甘願一生伺候宋娘子!”

鍾翠柔站起身,跪到了宋檀麵前。

她所能承諾的,也隻有這些而已。

宋檀上前扶起了鍾翠柔,麵上的笑容淡去一些,沉聲道:“那就請鍾姑娘回去,找人寫一封狀告沈家扣押你妹妹的狀紙,遞交到衙門上,到時候自然有人為你做主,剩下的,就交給我。”

聽到沈家兩個字,鍾翠柔眼中染上一抹慌張。

下意識看向一旁一直沒開口的沈修禮。

先不說沈家三朝為官,就說眼前這位。

誰不知道沈家和這位的關係。

她想到這件事不好做,卻沒想到是如此的艱難。

她去狀告沈家人,那豈不是胳膊去擰大腿……

看到鍾翠柔猶豫的神色,宋檀安撫道:“你放心,我隻是需要你來開這個頭而已,剩下的事情,有我助你,不需要你出麵。沈家人也不敢把你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