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弟子很糊塗。

他不明白,獸神聖地怎會闖入那麽多外人。

聖地秘境是狼母的埋骨之地,狼母出身北州,修野獸之道,封魔戰役前身殞,麾下的狼軍用最高規格的葬禮,分食了她的身體,繼承她的力量和遺誌,神魂留在冰原,並將骨頭磨成兩串項鏈,作為開啟聖地的鑰匙。

祭司將一串獸骨鏈交給他,命他看守祭品,主持血祭,自己卻失蹤了。另一串獸骨鏈在白河城城主手裏,作為合作的秘密憑證,準其進入聖地。

這件事是不知多少任前的祭司所為。據說,當時大量凶獸莫名發狂,入侵部落,死傷慘重。白河城城主突然出現,救了祭司,得到獸神眷顧,之後白河城城主提供大量物資,幫助部民度過困境,祭司和部民為了報恩,幫他做了許多奇怪的事。

獸神偏愛白河城城主,無有不應。

祭司是獸神在世間的仆人,他執行獸神的所有命令,縱使不喜歡白河城城主,也會幫他完成血祭,殺死傷害白河城城主,違背獸神意誌的一切生靈。

祭司弟子不再思考,他化身獸形,獸瞳紅得就像要滴出血來,四肢肌肉暴漲,粗壯如熊,渾身刺青化作鎏金色,他擊打胸脯,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仿佛在召喚遠古的戰士。

鐵樹枝葉鋒利,無法站人。

宋宣看見釋放失敗,沒有射入空中,而在地上爆炸的信號彈後,意識到葛天榮情況危險,用最快的速度,利用掛著的魔獸和凶獸的幹屍做秋千和跳板,一棵棵樹**過來,險險趕上救人。

她高高踩在魔獸的頭上,看見漫山白骨震動,突然感覺不對勁,低頭看見腳底那具蠍尾人首的幹屍睜開枯萎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自己。

宋宣驚叫:“我去!死屍複活了!”

長長蠍尾如鞭,卷了過來,六根破爛的爪子僵硬地攻向頭上的女人。

宋宣趕緊跳開,另一具鬼蜘蛛的幹屍也睜開六隻眼睛,朝她吐出大團腐臭的蛛絲,然後緩慢地爬行起來。

地上數具枯骨爬起,歪歪斜斜,不是丟手就是丟頭,試圖抱住她,被打得四分五裂,依舊爬起,牽製行動。

宋宣沒見過這樣的玩意,拿不準對策,但是她一點也不慌,信心滿滿地呼喚:“長卿,你快來看看——”

白骨路難行,深一腳淺一腳,經常陷入坑裏,鐵樹林密集,需要繞路,還帶著潘惠姐和孩子,屠長卿追得上氣不接下氣,隻恨沒多長兩條腿。

他剛剛靠近,就看見宋宣在兩具詭異的魔物幹屍和白骨裏左右挪騰,揉了揉眼睛,懷疑做夢。

遠處是狂獸化的祭司弟子,身邊帶著一頭黑色牛身人首的妖獸,他又揉了揉眼睛,還是懷疑在做夢。

宋宣還在嚎:“長卿,這玩意難纏,打不死!你讀過的寶貝書裏麵,有說是什麽嗎?”

屠長卿答:“你等等!我不確定!”

他手忙腳亂地從空間裏拿出一卷破破爛爛的樹皮,樹皮上用朱砂畫著幾十隻怪物,筆觸簡陋,模糊不清。

屠長卿核對了好幾次畫麵,不敢置信道:“六眼魔蛛,蠍尾獸,都是上古時期的魔物,還有……活的人麵玄牛,居然還存在世上,沒有絕跡!”

莫全有背著孩子,拉著妻子,也追了上來,看見這一幕,提醒道:“恩人,快想想怎麽解決敵人。”

“對對,不是研究的時候,”屠長卿合上畫卷,高聲道,“《獸史》裏記載,狼母麾下有狼子名野狗,擅禦屍術,我研究過,他是在屍體的腦裏提前種下血蟲卵,蟲卵孵化,遍布全身,操控屍體行動,一旦喚醒,很難徹底根除。阿宣,你別管屍體,去攻擊施術者!殺死施術者,血蟲就沒有目標了。”

血蟲禦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行動緩慢,隻繼承原本的魔獸的小部分力量,毫無智商,勝在打不死,拆散還能重聚,多用在消耗戰裏。

宋宣聞言,不再和魔獸幹屍較勁,不再攻擊要害,她收起烈焰紫金錘,抽出長刀,砍斷兩頭魔獸的腿,高高飛起兩腳,把斷腿踢走,拖延血蟲重聚。

屠長卿還在緊張地查資料,尋找破綻,聽見風聲,猛一抬頭,兩條恐怖的獸腿落到眼前,狠狠砸到地上,斷處擁擁擠擠都是血色小蟲,爬來爬去,滿地亂竄。

他嚇得小臉慘白,一躥三尺高,差點摔進莫全有懷裏,好不容易站穩,氣急敗壞道:“宋宣!你故意的!”

宋宣哈哈大笑道:“失手。”

她趁著魔物幹屍還沒聚合,直衝祭司弟子和人麵玄牛。

葛天榮帶著年年,躲在一堆枯骨背後,用小刀割了半天獸筋繩,怎麽也割不斷。受傷的雪靈蛇王叼著竹筒遊過來,委屈地爬回年年的身上,纏在手臂。

祭司弟子終於想起他們的存在,揮揮手,人麵玄牛聞了聞風裏的氣息,追著目標而去,試圖抓兩個孩子做人質。

葛天榮驚聲尖叫:“姐姐,姐姐!”

歲歲也驚慌失措,邁著小短腿,不顧危險衝出去:“妹妹!”

屠長卿眼疾手快,把他拖回來,安慰:“放心,阿宣有分寸的。”

莫全有也安慰:“她會救你妹妹的。”

宋宣瞥了一眼,毫不在意人麵玄牛,也不關心小孩的生死,她繼續衝向祭司弟子,烈焰紫金錘帶著神力,砸向祭司弟子的粗壯手腕,竟發出金石碰撞聲,宛如擊在鋼鐵上。

歲歲震驚:“這是分寸?”

屠長卿噎了半晌,方道:“大概……她有別的判斷。”

潘惠姐找補:“恩公太有個性了。”

宋宣已和祭司弟子戰作一團,北州的獸血戰技自成一派,部民出生便在嚴苛的自然裏,和天地搏命,為生存而戰,他們沒有門派,不是修士,更勝修士。

祭司擁有最古老的狼母傳承,可惜這些傳承早已在悠久的歲月裏,殘缺不全,幾經修補,再加上腦子有限,他們的傳承術法早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宋宣嘲諷:“獸神就這樣?看來,狼母也沒多少本事。”

她在鏡閣幻境裏跟上古時期的半神高手們過招,步步艱難,稍有不慎,就被打得滿地爬。祭司弟子比黑部落的首領強上許多,血蟲控屍也很嚇唬人,但處處破綻,比鏡閣幻境裏見過的高手,差得不是一分兩分。

狼母是頂尖的刺殺者,隱蔽在暗處,咬斷敵人的喉嚨,祭司弟子雖然難纏,但步伐沉重,動作粗野,血蟲控屍,偷襲得太粗糙,也算不上什麽高明的暗殺技巧。

宋宣很失望。

祭司弟子咬牙切齒:“女人,你在羞辱獸神。”

宋宣:“對。”

祭司弟子狂怒,想放狠話,奈何中州話實在不精,最終亂叫了一通,語速極快,罵得很髒,問候祖宗十八代。

宋宣一個字都聽不懂。

祭司弟子氣急敗壞,用所會不多的詞罵道:“我詛咒你,死了沒人吃!”

宋宣一個字都不理解。

屠長卿遠遠聽見,驚歎:“原來,書上說北州人聚眾吃親友的屍體,是高規格葬禮?我還不信……”

祭司弟子高傲,不再和這些“蠢貨”說話,他越發瘋狂,就像頭嗜血的凶獸,再次發起吼叫,操控血蟲助攻。

屠長卿看著地上挪動的殘肢,踩了好幾腳都控製不住,一時想不到辦法,幹脆從空間裏拿出個牢固的鐵箱,倒掉裏麵的靈石,狠狠扣住殘肢,唯恐攔不住,整個人都坐在箱子上。

血蟲殘肢在鐵箱裏瘋狂抓撓。

潘惠姐見狀,拉著丈夫撲過來,一起死死按住鐵箱,不準裏麵的殘肢回歸本體,給宋宣添亂。

祭司弟子終於轉過彎來,放棄那兩具最心愛的魔獸幹屍,重新催動新的血蟲破卵,黑暗深處,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緩緩睜開眼,回應主人的呼喚。

……

人麵玄牛找到躲藏的孩子,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下。葛天榮拖著年年,往旁邊一躲,兩人從枯骨堆滾了下去。

歲歲鼓起勇氣,抽出短刀,哭著朝人麵玄牛喊道:“你吃我,不準吃妹妹!”

屠長卿看見宋宣是鐵石心腸不管孩子,心急如焚。

他好歹是個屠家男人,家學淵源,跟著舅舅學過不少戰鬥技巧。雖然和兄弟姐妹切磋從沒贏過,但也比普通人強些。

他一手拿著母親煉的辟邪短劍,一手拿著姐姐送的符咒,默念舅舅練的戰鬥訣竅和人麵玄牛的弱點,勇敢衝向妖獸。

“《獸經》有雲,用利刃刺穿心髒和額頭,能讓妖獸致命。”

“舅舅說,麵對妖獸,先用星落九天做虛招,攻擊下盤,逼對方抬腿回防,再用火鳳歸巢,發動殺陣,攻向心髒。”

他沉穩地朝人麵玄牛射出幾張攻擊符咒,滿天紅蝶,掩護辟邪短劍刺向牛腿,招式一板一眼,沒有半分差錯。

鋒利的短劍停留在堅硬如玄鐵的獸皮上,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人麵玄牛疑惑地回過頭,抖了抖身體,不明白發生何事。

屠長卿努力地又戳了幾下。

人麵玄牛:“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