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部落的部民裏,有一多半是女人和小孩,滿臉刺花,身材瘦小,皆衣不蔽體,**上身,並不為此羞恥。其中有兩個大著肚子的野蠻女人,依舊手握武器,行動自如,並不把懷孕當回事。

部民們看屠長卿等人,交頭接耳,十分好奇,膽大的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呲著小尖牙,試探著叫了幾聲,確認沒有危險就開始裝乖賣巧,討吃的。

他們渾身都是跳蚤和虱子。

帳篷裏丟滿垃圾,散發著惡臭。

屠長卿顧全大局,尊重習俗,一忍再忍。

可當他看見孩子頭發裏白花花的跳蚤窩,還有男人殷勤地讓孕婦去吃前首領屍體時,終於忍無可忍。

他抓住宋宣,逼她燒起新首領上任的三把火。

宋宣在冰河上砸了個坑,在部民們百般不舍的目光中,把首領的屍體丟下去喂魚,禁止吃人。

莫全有夫妻分開兩個帳篷,燒起大鍋的水,強迫部民們一個個洗澡剃頭,洗得他們鬼哭狼嚎,汙水遍地,幾乎染黑了冰麵。

屠長卿瘋狂打掃帳篷,拚命丟垃圾,把他們收集的肮髒垃圾和吃剩的魚骨頭,全部沉進冰河,焚香驅臭,硬是整理出勉強能站的環境。

部民們氣得顯出獸瞳,化身惡狼,要吃掉這個凶殘霸道,卑鄙無恥的外來者。

屠長卿把白河城城主送的幾車禮物都拿出來,他厭惡城主行徑,看不上這些普通貨色,本想到別的城市把東西捐給貧民,如今全部送給部落民,更加合適。

禮物裏有大量的皮毛、肉幹、甜點、美酒和藥材,部落人口不多,分起來綽綽有餘……

部落民的獸瞳瞬間變回去了,眼神乖巧如狗,一個比一個聽話,無師自通學會排隊,把毛發剃掉,身體洗刷幹淨,然後跑過來領暖和的獸皮和好吃的食物,紛紛誇獎:

“人長得醜,性格差,心卻很好。”

“你很好,不是儲備糧。”

“我承認你是首領的奴隸。”

“準你吃骨頭……”

……

屠長卿臉都黑了,假裝聽不懂這些廢話。他指揮眾人,忙忙碌碌了一晚上,曙光初升,終於把所有事都整理妥當,“黑”部落煥然一新。

部民們裹著各種獸皮,左右四顧,嗅來嗅去,感覺不認識自己家,不認識族人了。

宋宣精神百倍地向毛茸茸們問話,打聽石崖處的消息,打聽和白河城城主勾結的北州人消息。

北州人從不保密。

生活苦寒,部落之間沒有秘密。

外界普遍認為,野蠻人隻是善戰,腦子就是比較聰明的猴子或野狗,對他們百般輕視,毫不設防,再加上語言障礙如天塹深溝,很難明白他們亂吼亂嚎的語言,更不願理解他們與眾不同的風俗。

屠長卿會說北州話,研究過部落習俗,大概能了解,他們的本能被獸血影響,沒那麽聰明,但絕不是毫無智商的野獸。

部民們從沒遇過能把北州話說得那麽好的外地人,更覺親切,甚至願意收容“醜八怪”進部落,身體給刺上花紋,把地位從奴隸提拔到半個部民。

屠長卿十分“感動”,冷漠拒絕,然後拿出自己用慣的桌椅和筆紙……

他們遺憾地放棄刺青,歡脫地圍過來,個個都是話癆,東扯西拉,問天答地,每個問題都需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搞清楚重點。

“石崖那邊的凶獸很厲害,外地人帶著兩個孩子不懂,和凶獸打起來了,我們死了三個族人,逃回來的。”

“凶獸是大角熊,我們不敢回去看。”

“大角熊肉硬,難吃。”

“外地人和小孩應該被大角熊吃掉了,骨頭都沒有剩,好可惜。”

“獸神庇護小孩,我們不殺小孩,不吃活的小孩,要養起來,等小孩長大了,或者自己死了才會吃,否則整個部落都會被獸神詛咒。”

“我們不知道獸神詛咒是什麽,反正祭司大人都是這樣說的,違反規矩的部落會消失。”

“祭司?祭司就是祭司,他是北州最聰明的獸民,會用草藥,還會唱歌,會幫大家出去買東西,我們都喜歡祭司。”

“祭司不見了,好久沒出現了。”

“供奉的肉都沒吃,祭司可能死了吧?祭司弟子也不見了。”

“春天再去找祭司的屍體,大家把他吃掉,會有新的祭司。”

“……”

屠長卿被困在各種嚎叫聲裏,頭痛欲裂,記載線索的筆停了又停,任憑頭腦過人,擅長分析,也搞不懂野蠻人的思路邏輯。

宋宣趴在書桌上睡了一覺,醒來看周圍亂糟糟,美人還在苦惱,決斷道:“別想了,先去石崖看看情況,縱使凶獸吃了孩子,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答應過金皎皎,就算沒趕上救孩子,至少要殺了凶獸,把肚子剖開,找點殘骸出來入海安葬,讓他們和母親在一起。”

屠長卿想想也是。

部民早就被凶獸嚇破了膽子,聽完翻譯,拚命搖頭,紛紛後退,不敢帶路去石崖。

宋宣跳上桌子,指了指自己,豎起大拇指,又指了指前首領沉屍的地方,做了個羞辱的手勢,慷慨激昂道:“你們覺得,我和廢物是一樣的嗎?石崖的凶獸,是垃圾!我殺過一萬頭野獸和惡棍!”

屠長卿翻譯:“她說,她比首領強,殺過一萬頭大角熊。”

北州人不懂撒謊,從不吹牛。

每個部落民都**起來,用敬仰崇拜的目光看著新首領。

縱使北州最強大的部落,最強悍的勇士集合起來,也無法殺死萬頭大角熊。

宋宣大聲道:“我們要無所畏懼!胸懷浩**正氣,神魔畏懼,萬獸不敵!”

屠長卿艱難翻譯:“她說,她從不害怕,隻要心裏有……有獸神的偉大勇氣,就能讓魔鬼害怕,凶獸逃跑!”

北州部落裏,祖祖輩輩相傳著一個上古預言:北州人曾做過錯事,被獸神所棄,需承受最殘酷的懲罰,清洗罪孽。終有一天,獸神複蘇,勇敢的使者降臨,為北州帶來新生的希望。

他們激動地流著淚,有些人到處亂跑,有些人用力磕頭,高聲嚎叫:

“獸神複蘇!”

“獸神複蘇!”

“獸神複蘇!”

群情洶湧,難以平複。

……

宋宣聽得摸不著頭腦,悄悄靠近屠長卿,小聲問:“你翻譯對了嗎?怎麽他們看著不太對勁?”

屠長卿穩重地想了想,確認自己的翻譯沒有太大的錯誤,頂多用詞有點小瑕疵,猜測道:“沒事,他們聽懂了。大概是北州人感情充沛,容易激動,就像……我四姐,經常做莫名其妙的事情,亂打架。”

宋宣安心了。

部民們鬧騰了半個時辰,終於冷靜下來,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要帶路,就連孕婦都不例外,她們為了證明自己能行,甚至動手和男人打架,挺著高高的肚子,凶殘無比,身手矯健如母豹子。

屠長卿看得心驚膽戰,趕緊製止。

宋宣嫌棄人多會拖後腿,直接指定對石崖附近最熟悉,擅長觀察的刀疤帶路。

刀疤的身手平平,力氣不足,早就被擠到最後去了,他聽到首領指名,趕緊跳出來,得意洋洋,狗仗人勢,氣得眾人想打死他。

……

眾人稍作休息,整頓行裝。

屠長卿將防禦的符咒和法器,救命的丹藥等東西分發給眾人,尤其是葛天榮,他恨不得從頭裝備到腳,就連刀疤都給了幾顆彩色信號彈做聯絡。

刀疤喜不勝收,帶著大家趕往石崖,他熟悉冰原,嗅著地上氣息,繞開覓食野獸,避開河麵薄冰,抄近路,很快就到了離石崖的三百多步處的隱蔽觀察點。

風雪飄落,紛紛揚揚,遮擋視線。

獸瞳視力極好,能穿過風雪,看見雪地裏的兔子蹤跡,他嫌不足,拿出寶貝的千裏眼,仔細觀察。

忽然,刀疤迷惑地“嗷”了一聲,感覺看到了不明白的東西。

屠長卿趕緊詢問。

刀疤習慣地撓撓頭,摸到毛茸茸獸皮帽,收回手來,苦惱道:“大角熊站在石崖邊,一動不動,好像死了。它變小了,白色的毛裏麵,有很多黑色的小點在蠕動,好奇怪。”

他沒見過這樣的大角熊。

再看一眼……

刀疤又看了一會,看見驚恐景色,嚇得跳起來,發出慘叫聲:“嗷嗷,屍體動了,它回頭了,它在看我們,眼睛在流血,嗷嗷,眼珠出來了!眼珠裏麵,裏麵爬出一隻好可怕的蟲子!這是神罰!神罰啊!”

他連連後退,麵露退怯之意。

屠長卿也嚇壞了,詐屍太詭異了,恐怖話本裏有這種情況,多數是怪物附體,看見的路人都要死。

潘惠姐臉色慘白,想起白河城城主的怪異,怕是怪物老巢,堅強地問:“怪物在這裏,我的孩子會在這裏嗎?”

宋宣一巴掌拍翻鬼哭狼嚎的刀疤,勒令其閉嘴,搶過千裏眼,模模糊糊地看了眼會動的大角熊,看不仔細,便把千裏眼丟回去,腳踏飛燕,縱身向石崖衝去:

“我去會會怪物。”

潘惠姐心懷一線希望,毫不猶豫地追上,莫全有趕緊追上妻子步伐,葛天榮不甘示弱,跟在大人後麵,跑得飛快。

屠長卿拉住想逃跑的刀疤,努力讓他冷靜下來:“別慌,別慌,你再看看,還有什麽東西。”

刀疤恐懼到極點,看著眼前又香又嫩的小公子,肚子有點餓,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唇,重重地吞咽幾下口水,血色獸瞳越來越紅。

屠長卿被看得毛骨悚然,忽然發現,宋宣不在,留在原地更加危險,他轉身就跑,邊跑邊叫:

“阿宣,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