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一把揪住刀疤,命令:“走,帶我們去看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誰知道你有沒有撒謊。”
刀疤聽不懂她的話,但讀懂了肢體語言,瘋狂拒絕:“我不要喂熊。”
屠長卿攔住了她:“冰熊獸的視力和嗅覺很好,晚上比白天更強,石崖還不知有沒有別的凶獸,咱們天亮再去。”
宋宣覺得有理,同意了。
長夜漫漫,閑著無聊。
刀疤哭喪著臉,提議:“我一直不回部落,首領會起疑,不,不如我帶你過去,把首領殺掉。”
他出賣部落,出賣首領得太利索。
宋宣震驚,懷疑有詐,但仔細觀察,刀疤雖然凶殘,眼神卻單純蠢笨,不太像陷阱。
刀疤看她不答應,心裏焦急,比手畫腳:“你厲害,你做首領。”
屠長卿在腦海裏翻了翻書,糾結道:“北州風俗很特別,殺了首領的人,就是新首領。但是……野蠻人自認獸神之民,重視血緣,視外麵的人為異類,這套規則隻用在內部,怎能讓你做首領?”
北州部落越來越少,除了氣候惡劣,自相殘殺也是重要原因。他們就像野獸般頑固地守著自己的地盤,狩獵所有入侵的動物,不管是人類還是野獸,皆是獵物,沒有任何區別。他們桀驁不馴,拒絕一切溝通,除非獸神旨意,否則寧死不屈。
屠家抓回的野蠻人,好不容易審問出來,才知道,被搶走的珍貴礦石被嫌醜,沒有閃閃亮的寶石好看,都當垃圾丟海裏了,能吃的美酒和肉幹才是好東西,他們拚死反抗是以為對方在覬覦部落裏的幾筐破肉幹。
母親氣得火冒三丈,把他們統統丟去深山挖煤,想彌補損失,結果野蠻人笨手笨腳,吃得多幹得少,極其廢物。
屠長卿呲牙,表示罵人的意思,然後指責刀疤騙人:“獸神在上,撒謊的部民,會被凶獸咬死。”
刀疤瘋狂搖頭:“獸神在上,我不撒謊,我向獸神發誓,外人不是同類,不可以做首領,但她有同類的味道,不是外人,可以做首領。”
野蠻人敬畏獸神,絕不褻瀆。
屠長卿驚了,悄悄問宋宣:“你爹有北州血統?看著不像啊……”
宋家女子代代隻在西州聯姻,宋金刀找中州男人,已是家族裏叛逆的典型了……所以,隻能是父係傳承,但看宋醫師的斯文長相,愛幹淨的性格,走路都會摔溝裏的笨拙身手,實在不像有北州血統。
宋宣也茫然,她爹改了姓,和家庭斷絕關係,從來不說那邊的事情。或許,某個祖宗是野蠻人?
她看了看刀疤,試圖找出血緣關係的證明。
刀疤朝她討好地笑了笑,臉上刺青猙獰地擠在一起,嘴裏的獠牙尖銳像鋸子,半夜看到就像見鬼。
父親的祖宗口味真重……
她繼續打聽,滿腹壞心眼,想回家幫父親的混蛋爹認祖歸宗,好好戲耍一番。
奈何刀疤的語言有限,腦子不夠,怎麽都說不明白,反反複複地強調:“你長得奇怪,很凶,很強大,大家能感覺到,凶獸的氣息。”
野蠻人看外麵的人都是醜八怪。奇怪已經是不錯的形容詞了。
宋宣確認自己有競爭首領的資格,立刻來了興趣。
她拎著刀疤,揮斥方遒,帶著眾人,浩浩****地向部落出發,誓要做北州部落的第一個女首領。
刀疤在調查不力,誤闖石崖,害部落損失慘重時已經被首領用鞭子毒打過了。
他知道自己又辦砸差事,回去部落隻有死路一條,唯有幫助新主人殺掉首領,掌控部落,才有活命機會,所以很積極。
冰原的夜越來越冷,北風刺骨,雪花迷眼,每一步都會陷進冰雪裏,若非有人帶路,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宋宣押著刀疤,興高采烈走在隊伍最前方;屠長卿在旁邊,提著銀珠燈幫忙照明;潘惠姐緊緊牽著葛天榮,跟在後麵;莫全有也提著銀珠燈,走在隊伍最後做警戒。
刀疤被剃了毛發,光溜溜的身體扛不住寒風,冷得渾身顫抖。屠長卿給大家分發禦寒衣物,看著他可憐,便把白河城城主送的禮物裏的狼皮給他,做了頂簡單的狼頭帽子和狼皮鬥篷。
刀疤高興得手舞足蹈,連連誇讚:“你長得醜,人怪好的,肉還香,怪不得主人喜歡你。”
屠長卿不想理這頭傻狗。
他在認真思考,事情怎麽就發展成這樣了?最開始他隻是想采花給家人……然後一步歪,步步歪,陷入沼澤,爬都爬不出來,發展到去野人部落謀權篡位了?
宋宣鼓舞士氣:“我們要先下手為強!”
葛天榮嗷嗷叫:“做首領!”
宋宣激昂慷慨:“征服野蠻人部落!”
葛天榮嗷嗷叫:“做首領!”
……
屠長卿開始懷疑:宋宣幫忙找孩子,殺怪物,行俠仗義隻是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在白河城看見了野蠻人,她一門心思想和野蠻人打架,否則,應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他痛心疾首,反省自己耳根子太軟,意誌不堅定,容易被帶偏,莫名其妙就跟著宋宣跑了。
他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找到孩子就結束,以後絕不會被宋宣的鬼話忽悠,落入坑裏了。
……
刀疤部落叫“黑”,駐紮在荒城二十多裏外的河畔。小河早已凍得結實,河麵開了一個洞口用來取水捉魚。
部落很小,隻有五十多人,戰鬥力不足,搶不到好獵場,所以才流落到這裏。
食物貧乏,才跑去荒城碰運氣,專盯外來者,以儲備過冬食物。
可冬天的荒城幾乎沒有大商隊,偶爾有人來,也是成群結隊的高手,刀疤部落一直沒有收獲。
部落裏有八頂用獸皮搭建的帳篷,破破爛爛,看起來都差不多。刀疤指認帳篷門塗了紅色,頂部掛著凶獸頭骨的,說是首領的大帳。
他們最近沒搶劫到外地人,也沒打到大獵物,都在吃草根和樹皮,頂多再加幾條魚,隻有首領的鍋裏有兔子肉,特別香。缺耳是首領的兒子,經常有兔子骨頭啃。
刀疤滿臉羨慕……
屠長卿感覺在聽天方夜譚。西州富裕,最窮的家族也沒有吃不飽飯的;南州炎熱,物產豐富,不缺食物;中州隻有大災荒時才會出現這樣的饑餓情景,而在北州,卻是他們普遍的生活狀態。
他看向莫家夫妻。
潘惠姐連連擺手:“咱們山裏人不這樣,膽大勤快總有東西吃,我家雖窮,但全有哥能幹,經常打回兔子和野雞。”
屠長卿收回好奇,擔心地問:“阿宣,你是想偷襲嗎?”
宋宣活動身體,捏捏拳頭,指骨發出“咯咯”響聲,義正辭嚴道:“我是挑戰首領地位的挑戰者,不是刺客,自然要光明正大地進去,在所有人麵前殺死首領,才能證明本事。你們在這裏等我,泡壺好茶,弄點吃的,我去去就回。”
他眼睜睜地看著宋宣扛著烈焰錘,帶著刀疤,頭也不回,雄赳赳氣昂昂地衝向部落。
屠長卿手足無措了好一會,想不到能做什麽,便按照宋宣的吩咐,拿出海棠銀壺,用隨身小爐子燒起驅寒薑茶來,好歹給大家暖暖身子。
火剛剛升起……
宋宣已衝進部落,刀疤發出狼嚎般的宣戰叫聲,驚醒所有人。
首領帳篷處,走出一名肥碩高大的男人,脖子掛著獸骨項鏈,腰間是用人類指骨串成的腰帶,容貌醜陋,嘴角獠牙外翻,手裏拿著兩把巨大的黑鐵錘,狠狠砸在冰雪裏,發出憤怒的咆哮。
銀壺裏的水微微翻滾,屠長卿把薑片、紅棗和花椒放進去,再加一點點冰糖調味,慢慢熬煮。
宋宣手裏的紫金烈焰錘在空中劃出明亮火光,和部落首領的黑鐵錘砸在一起。
兩個回合,首領手裏的黑鐵錘飛了,一把砸向冰河,冰麵裂開,黑鐵錘沉入底部,另一把飛向帳篷,擊碎凶獸頭骨。
圍觀的部民們舉起武器,發出激動的嚎叫,宛若群獸咆哮,此起彼伏,聲音穿透冰雪,送進風裏,傳給獸神。
讚美勇士,讚美強者!
火光再次落下,首領頭顱迸裂,腦漿混合碎骨濺出,龐大的身軀緩緩倒下,隻餘一雙不甘的獸瞳看向漆黑的夜空。
海棠銀壺裏的薑茶尚未燒滾,屠長卿趕緊添火,加急熬煮,唯恐來不及送去驅寒。
宋宣一腳踩在首領的屍體上,振臂高揮,囂張跋扈地問:“服不服?!”
刀疤在旁邊,狗仗人勢,嗷嗷狂叫,給大家介紹新首領。部民激動,伏地跪拜,慶祝部落有了新主人。
屠長卿終於煮好薑茶,確認部落裏安全,趕緊收好爐子,提著銀壺,帶著大家趕去和宋宣匯合,給她倒了杯熱騰騰的薑茶,正聽到亂七八糟的就位演講。
宋宣:“以後我是你們的老大!”
刀疤:“她說,封我做首領心腹!”
部民激動:“嗷嗷——”
宋宣:“跟我混,有肉吃!”
刀疤:“她說,骨頭都是我的!”
部民激動:“嗷嗷——”
宋宣:“征服北州!我是冰原女王!”
刀疤:“她說,她是獸神使者!”
部民激動:“嗷嗷——”
屠長卿扶額,總覺得事情更詭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