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表情凝重,沉默良久,她有點猜測,但手上的線索太少,不敢打包票找到凶手,也無法判斷孩子的安危。

若是胡亂承諾又找不到孩子,或是孩子死了,莫家夫妻勉強維持的情緒會徹底崩潰,陷入瘋癲,說不準還要上吊。

屠長卿被家人保護得很好,天真爛漫,沒見過地獄,也很少見到真正的壞人。

他覺得莫五郎和幕後之人已是世上最惡毒的垃圾,氣憤填膺,又可憐莫家夫妻的愛子之心,很想幫忙,奈何自己本事低微,一籌莫展,隻好眼巴巴地看著宋宣,乖巧等待答案。

莫家夫妻不知宋宣的本事,隻當是個膽大包天的野丫頭。他們曾得屠長卿的幫助,才發現棺材裏的屍體秘密,認為他學識淵博,連祭祀送靈都懂,定是有大本事的男人。

莫全有想求又不知怎麽開口,他丟下手裏的剁骨刀,跪在屠長卿麵前,不發一言,用力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潘惠姐略一思索,趕緊去床底找出酸菜壇子,小小的舊壇子裏,裝著滿滿的黃金,幾乎閃瞎了村人的眼。

她把壇子搬到屠長卿麵前,跟著丈夫跪下,瘋狂磕頭,哀求道:“貴人,我們身無長物,隻能用這些金子做謝禮,求你幫幫我們吧。”

屠長卿沒見過這陣勢,急得直拉宋宣,暗示不成就換了明示:“怎麽辦?怎麽辦?哎,宋宣,你別裝啞巴……”

宋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扭過頭,抱胸道:“他們求的是你,關我什麽事。”

王八蛋居然在吃醋,故意拿喬!

屠長卿氣得要命,又不敢罵,隻好厚著臉皮,順著她的性子,軟言哄道:“好姐姐,你可是丹城的老大,上能打妖魔,下能管混混,本事滔天,我是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的書呆子……哪裏比得上老大英明神武,你就別鬧了。”

這聲“好姐姐”叫得可真好聽。

酥酥柔柔,軟軟糯糯。

宋宣聽得耳朵都豎起來了,但找孩子那麽麻煩的事,哪能隻讓他哄一聲就答應?便板著臉,做出猶豫的樣子。

屠長卿試圖談判:“你幫我這次,以前的事情,咱們就一筆勾銷,我再也不和你生氣了。”

宋宣睜大眼,不敢置信:“你何時生過氣?”

美人兒脾氣那麽好,髒話都不會說,一路行來,請她吃飯,幫她鋪床,還用法器把衣服洗幹淨,安排得妥妥帖帖,哪有生氣的樣子?

她對美人兒也很好,時時顧著,別說打架,就連罵都舍不得罵一句,她活了二十年,隻有她爹和屠長卿能享受這種待遇。

莫非,他還在記恨相遇時的惡作劇?

唉,漂亮的男人就是嬌氣。

宋宣的情緒變化從表情透了出來,從迷惘、不懂,到恍然大悟,最後釋然、包容……

屠長卿讀懂了,這混蛋忘了在鏡閣做的事,也忘了在樓船上用他的安危做誘餌,忘了惡人的血把他的衣服和書都弄髒了,完全沒發現他在生氣!

憋屈,無奈,放棄。

他能怎麽樣?畢竟宋宣又厲害又漂亮,爽朗大方,退了婚也不生氣,還講義氣,千裏迢迢送他回家,處處護著他,思前想後,確實是他有些矯情了。

屠長卿道歉:“對不起,我不生氣了……”

宋宣大度:“沒事,我不愛計較。”

兩人和解,其樂融融。

莫家夫妻終於看懂該求的人是誰,雖然莫山女人當家的比較少,但也不是沒有。他們趕緊轉了個方向,朝宋宣磕起頭來。

宋宣也受不得這套,她擺擺手:“好了,別跪來跪去,我盡力幫忙,但找不到孩子別怨我。”

莫全有保證:“不敢怨恨。”

潘惠姐趕緊把黃金給送過去做謝禮。

屠長卿不稀罕這點黃金,還沒家裏舅爺爺給五歲小侄女發的月錢多。

宋宣雖然窮,但她開銷少,不在乎錢,平時賺賞金也是為了名正言順去打架殺人,前麵發現屍體破綻主要是屠長卿在忙乎,她在看熱鬧,沒幫什麽忙,更沒興趣拿這種賣孩子的黃金了,當場就給拒了。

莫山村人看見他們把黃金推來讓去,眼睛都紅了,但想想不知所蹤的孩子,也不羨慕了。

莫山村村長老成持重,安排道:“你們拿五十兩做找孩子的路費,再送五十兩給王家村吧,莫五郎這個畜生偷屍體,把王家的孩子禍禍得不成樣子,雖然他惡有惡報,賠了命,但還是該補償,也算正了咱們莫山村的名聲。”

四人都覺得不錯。

莫五郎屍體化成的黑水有毒性,身體碰觸會腐爛,收拾起來很不方便。

屠長卿讓眾人離開,拿出姐姐送的靈火折子,把破屋燒得幹幹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莫山村村長順手給莫五郎在族譜除了名,至於墳墓墓碑什麽的,他都不配有,留著一片廢墟教育村人。

眾人收拾完畢,莫全有回到家裏,收拾出門的行李,又一起開了個小小的會議。

宋宣坐主位,推心置腹:“咱們先去白河城看看,那個畜生是在白河城意外遇到買孩子的‘商人’,想必‘商人’不是隻找了他一人,應該先碰過其他‘有本事’的人牙子和拐子,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才用了這個沒出息的廢物。”

三人連連點頭,這是莫五郎死前透露的唯一有用線索,他不是專門的拐子,見財起意,沒那麽謹慎,白河城應該有別人見過這個‘商人’。

宋宣吩咐:“我們先去他常去的賭場找找,潘惠姐,你裝作給他還賭債的親戚,確認有相熟的人,帶出來問話。莫全有,你裝賭鬼去賭錢,鬧點事,讓我知道白河城管事的地頭蛇是誰。”

女人進賭場,引人注目。

她去鬧事太顯眼,容易被懷疑,而且打得太厲害,也許地頭蛇不敢出頭,選擇息事寧人。

莫全有是本地山民,有股凶悍氣,更適合鬧賭場,引蛇出洞。

屠長卿等了半天,發現沒自己的事,急問:“我呢?我做什麽?”

宋宣想了很久,囑咐:“你去逛街,看看哪裏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屠長卿憋屈極了。

……

莫全有除了打獵,也是向導,對周圍熟門熟路。他的腿是下懸崖看見孩子屍體的時候,心神大亂摔傷的,不算嚴重,隻是當初一心尋死,懶得費心治罷了。如今屠長卿給他用了好藥,包紮妥當,再吃些止痛的草藥,行走就沒有大礙了。

白河城離莫山有三十多裏山路。

路途不算遠,隻是林木茂盛,崎嶇難行。莫家夫妻心裏焦急,隨便拿了些幹糧和行李,匆匆出發,不敢休息。

趕路辛苦,還有些無聊。

宋宣一邊幫忙砍樹開路,一邊講自己小時候遇到的人販子:“那年我十歲,我爹經常去丹城義診,不放心我在家裏,就帶著我去。

我黑黑瘦瘦,打扮得像個假小子,趁著我爹看病忙碌,獨自溜出去亂逛,然後遇到個同齡的小男孩,和他一塊兒玩球。

如今想起來,那個男孩的眼睛和長卿還有幾分相似,白白嫩嫩,雖然沒你好看,但也挺可愛,我踢著球,玩了套燕歸巢、斜插花的漂亮白打,他非要認我做老大,‘姐姐’‘姐姐’叫個不停,嘴巴特別甜。”

屠長卿別扭:“你正經點。”

大家想聽的是人販子的事情,混蛋就記得什麽小男孩可愛,還拿他比自己,真是不害羞。

宋宣繼續道:“我們玩了大半天,沒留意時間,天快黑了,他膽小怕挨罵,我答應送他回家,沒想到,半路遇到邪修,把他擄了。

我不同意,追上去要和邪修大戰八百個回合!奈何那時年紀小……稍微差了一點點,也被抓走了。

邪修的老巢在深山裏,裏麵還有好幾個敗類,臭烘烘的,全是血和屍體殘骸。他以為我是男孩,年齡合適,陽氣重,能湊合做人丹材料,把我和其他的幾個孩子一起關在鐵籠子裏,說是要等湊夠了,下一輪煉丹。

七個孩子,除了我,都是按生辰八字挑的,四個男孩是“藥材”,兩個女孩是“藥引”。

那些小孩可真能哭啊,從早哭到晚,哭得我腦袋嗡嗡響,怎麽哄都止不住,簡直噩夢……那幾個邪修還摳門,自己吃香喝辣,隻給我吃窩窩頭,不知放了多久,硬得能打死狗。

我很生氣,我拍鐵籠子,用窩窩頭砸人,罵他們祖宗十八代!

邪修覺得我有趣,把我提溜出來,問我為什麽不害怕?

我說你不給飯吃,我怕你奶奶個腿!屋子髒得豬都受不了,小孩一直哭,吵死你大爺了!

邪修的腦子有問題,被罵了還哈哈笑,他們讓我去打掃屋子,收拾那些殘骸,還讓我去把屍體剁成塊,拿來燉人肉湯。

我雙拳難敵眾手,打不過那麽多人,忍辱負重,一邊剁骨頭一邊偷偷罵人。

他們還讓我吃人肉,喝人肉湯。

我嚐了一口就吐出來,十分嫌棄,燒糊的肉,除了鹽什麽都沒放,難吃得能比珍珠姐的手藝,根本無法入口。他們殺小孩,就為了用這玩意折磨自己,腦子是不是有病?

不知道為什麽,邪修們更喜歡我了,他們說我是同路人,根骨絕佳,是天生的惡種,為首的邪修還想收我做關門弟子,百般哄騙,要傳我一身本領,還要教我煉人丹,讓我富貴榮華。

我看著那鍋燒糊的人肉湯,想了想,如果做惡魔要一輩子吃這種惡心難吃的東西,被小孩哭得天天睡不著,還不如去死!

而且……我答應過,要送朋友回家。

我假裝妥協,叫了他好幾聲師尊,把邪修哄得眉開眼笑,然後在煉丹前夕,趁其不備,用剁肉的菜刀,狠狠一刀捅了他的下體。

嘿嘿,邪修想不到,我雖年幼,但力氣很大,速度也很快,別說普通男人,就連剛入門的修士,也不是對手。

我爹曾教過我,女孩子一定要懂。那是每個男人獨有的要害,任憑他穿什麽鐵布衫,練什麽金鍾罩,也修不到的弱點,打壞就治不好了。

邪修……那個壞了,血流成河,痛得眼淚都出來了,蜷縮著身體,慘叫連連,直不起腰,看著很難受。

我順勢拔了他的法劍,砍下頭顱,幫他結束了這份折磨,然後逃之夭夭,記住路標,回丹城報告城主了。

正道修士連夜趕來,滅了剩下的邪修,救出那群孩子,送他們回家。”

屠長卿也誇道:“好!大善!”

宋宣問:“你也覺得我做的是好事吧?”

屠長卿點頭:“當然。”

宋宣撓撓頭,惆悵道:“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事過後,那個小男孩再也不理我了,我去看望他,他嚇得渾身發抖,尖叫連連,說我是殺人惡鬼,他爹娘一邊感謝我,一邊不想讓我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