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五郎叫得太淒慘,驚動了整條村,村民們紛紛聚攏過來,看見莫全有夫妻幾近瘋癲的舉動,想拉又不敢上前,人人都怕剁骨刀砍到自己的頭上來,隻敢在外頭叫幾句“住手”“會死人”“村長來了嗎”。
屠長卿也覺得場麵太血腥,看著心裏難受,不忍目睹。於是,他轉過身去,門口有叢木芙蓉,粉粉嫩嫩,嬌豔欲滴,開得可真美,讓他想起《花間遊》裏的優美詩歌,不由在心中默誦,誇讚這迷人的秋色。
宋宣在手舞足蹈地講述事情的經過,從昨夜投宿發現莫家夫妻上吊開始,講到屠長卿送靈,發現屍體偽造的真相,故事說得一波三折,引人入勝,嚇得村民們驚呼連連,隻道聞所未聞,難以置信。
莫山村的村長年邁,腿腳不靈,走得慢,他拄著拐杖,在兒子的攙扶下,氣喘呼呼地趕來,大罵荒唐。
宋宣打開棺材,出示證據。
棺材裏屍體腐爛,奇臭無比。
眾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紛紛表示,雖然同村同族,但這種大事,還是應由德高望重的長輩主持。
莫山村長背負著沉重的責任心和全村的希望,強撐著上前看了幾眼,確認證據屬實,棺材裏不是莫家夫妻的孩子後,既痛心又茫然。
莫山村民風淳樸,長治久安,就連偷雞摸狗的事情都鮮有,怎會出了個莫五郎這種偷孩子的畜生?他哪來的狗膽,竟對莫全有的孩子下手?
村長想不明白,村民也想不明白。
莫全有和莫五郎是親戚,潘惠姐和莫五郎的母親關係頗好,多有照顧,兩個孩子也是看著長大的,平時都管莫五郎叫哥哥,兔子不吃窩邊草,他怎狠得下心?
退一萬步,就算要做畜生,村裏孩子那麽多,偷誰家的不好,怎麽就選了莫家寶和莫家珍?莫全有是獵人,會使刀,會殺豬,是村裏惹不起的厲害人物。
莫五郎是個廢物,又不是不知道莫家夫妻愛子如命,敢偷他家的孩子,就是不想活了。
“該!活該!死不足惜!”
莫山村村長敲著拐杖,破口大罵,“我莫山村清清白白的名聲,都被這沒人倫的畜生給壞了!縱使全有不殺他,我也要族規處置!”
村民裏有和莫五郎關係熟悉的人,看不下去慘狀,忍不住勸道:“全有哥的報複手段……會不會有些太殘忍了?”
莫山村村長冷冷地問:“若他偷的是你家孩子,該如何?”
村民不再說話了,隻罵莫五郎糊塗。
屋子裏的血已匯成了血海。
莫全有下刀精準,形同淩遲,卻不致命,吊著莫五郎的一口氣,痛得他生不如死,潘惠姐在旁邊守著,暈了就掐人中喚醒,不停追問:
“我的孩子在哪裏?”
莫五郎痛到麻木,哭聲越來越小,從求饒到求死,再也沒有狡辯的心思,問什麽答什麽,隻想要個痛快。
“全有叔,我沒有殺你的孩子。”
“我在白河城裏,賭輸了錢,遇到了一個有錢商人,他到處懸賞,想要一對六歲的龍鳳胎,還必須是七月七日戌時生的,條件苛刻,怎麽找都找不到。”
“我想起你家的孩子,龍鳳雙生,剛好是那個時辰出生的,就多嘴說了出來。”
“全有叔,我發誓,我當時隻是想炫耀……我沒想過要賣你的孩子,我也不敢賣你的孩子。”
“可是,他出了一百兩黃金。”
“不是銀子,是金子,不是一兩,不是十兩,是足足一百兩金子啊——咱們全村加起來都沒見過那麽多錢,滿箱黃金,一點點零頭就能還清我的賭債,剩下的可以買田置地娶媳婦,讓我享一輩子的福。”
“太多了,太多了,這是兩個金娃娃。”
“我暈頭轉向就答應了下來。”
“潘嫂子看孩子看得緊,但你家的狗和我熟,不會亂叫,我知道全有叔要出門,半夜偷偷去你家院子裏,放了水缸裏的水,然後躲在林子裏,等潘嫂子去挑水,用下了迷藥的糖把孩子帶走,賣給那個商人。”
“我怕全有叔發現,就弄壞籬笆,找狼毛和雞血做了些掩飾,騙你們孩子被狼叼走了。”
“你們不肯放棄,滿山搜索孩子,我,我就……去王家村的荒山偷了兩個埋了沒多久的死孩子,換上寶兒和珍兒的衣服,毀掉屍體,丟下懸崖。”
王家村在深山裏,前陣子山體滑坡,亂石掉落,砸死了好幾個人,恰好有兩個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因為尚未成人,不入祖墳,葬在荒山,給了莫五郎偷梁換柱的可乘之機。
然而,孩子的身高容貌有差異,其中一個性別都不同,莫五郎費盡心思,把屍體毀得稀爛,還丟了一個男孩的頭顱,心慌意亂沒處理好的部分,他胡亂換了些豬內髒代替,然後裝作第一發現者,通知莫家夫妻。
盜墓毀屍,惡毒得令人發指。
莫家夫妻悲痛欲絕,隻靠衣服辨認,不忍細看屍體,對他沒有懷疑,才被這番粗糙的手法糊弄了過去。
……
莫山村人再無同情,看著莫五郎的眼神就像淬了毒,隻盼這頭白眼狼不得好死,也有些不重孩子的,腦海裏浮現一百兩黃金,心裏也有些難以啟齒的渴望。
莫五郎絕望叫道:“我錯了,我錯了,我把金子都給你,就在床底的酸菜壇子裏,我不要了,一兩也不要了。”
莫全有麵無表情地剝皮刀放在他的臉皮邊,量了量,似乎想知道有多厚,狠狠割了一刀。
莫五郎再次慘叫起來。
潘惠姐抓著他幾乎被砍斷了的手,苦苦哀求:“我的孩子在哪裏?”
莫五郎哭著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偷了孩子就給商人換金子了,金子是真的,我,我沒敢多問,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潘惠姐哭得淒慘。
莫全有冷笑道:“若有找到孩子的線索,我便給你個痛快。否則,我先活剝你全身的皮,再用最好的藥吊命,一刀一刀割上三天三夜,方解心頭之恨。”
莫五郎拚命思考:“我,我在白河城遇見他,口,口音聽不出來,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我,我再想想,對了,我覺得他好像不把錢放眼裏,做派不像商人,就像,啊,痛——”
突然,他全身抽搐,像瀕死的蝦蜷縮起來,七竅湧出許多黑血,喉嚨裏嘶啞亂叫幾聲,轉瞬就斷了氣,然後身體一點點化做惡臭的黑水。
莫全有驚道:“這是怎麽回事?”
潘惠姐不甘心,撲上去叫道:“畜生,你怎敢走得如此容易?!回來!快回來!先把話說清楚!”
“別碰,這屍體不對勁。”莫全有見勢不妙,把她拖了回來,愣愣地問,“這,這是毒嗎?”
宋宣看見變故,立刻衝進屋子,看見化水的屍體,驚歎:“好厲害的毒。”
莫全有下意識否認:“不是我做的。”
他懂一些山裏的毒草,毒蘑菇和毒蛇,也見過砒霜和河豚的毒性,但沒見過發作時會這樣的毒藥。
孩子下落沒打聽出來,他心急如焚,就算想弄死畜生,也不可能沒得到答案就動手,更不會讓他死得那麽容易。
“沒說是你做的,你也做不到,”宋宣得罪的人太多,經常有廢物打不過就想毒殺她,再加上家裏有個喜歡研究藥物的父親,被迫學過一些相關知識,“這是用了特殊手法,讓毒藥延時發作,買孩子的幕後之人要滅口,不讓他活著。”
嗬,真可笑。
莫五郎出賣人性,處心積慮地謀劃,偷走別人的孩子,成功換來巨額財富,打算事後逃跑,以為能過上好日子。未料,人家不在乎錢,已設置好死亡陷阱等著他。
如果莫全有沒發現屍體有問題,莫五郎就會在今天按照計劃,偷偷離開莫山村,然後半路上毒藥發作,化作黑水,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罪惡掩蓋得幹幹淨淨。
誰都找不到孩子的痕跡。
宋宣感歎:“用毒高手。”
屠長卿也走了進來,他腦子裏知識豐富,很快就將毒發症狀和書本對照起來:“毒性延遲數日發作,屍體化作黑水……看著像《奇門毒經》裏麵描述的夜鳩殺,這是很珍貴的毒藥,不是普通人能搞到手的。”
宋宣搖搖頭:“這事凶多吉少。”
中州有人牙子,專門販賣奴仆,小孩價錢便宜,二三十兩銀子就能買一個機靈的。幕後之人願意用一百兩黃金買孩子,絕不是正常的價錢。
“指定年齡,指定時辰,指定龍鳳胎,買完還特意把拐賣犯滅口,總不是好心要養孩子吧?這裏麵肯定有不敢讓人知道的大秘密,”宋宣回憶往事,感慨道,“我小時候曾遇過差不多的情況,是邪修要煉人丹,需要純陽體質的孩子心肝,到處抓小孩,殺害後丟進丹爐,十幾個孩子,滿洞窟被挖了心的屍體,還吃人……”
潘惠姐聞言,嚇得癱倒在地,怎麽都站不起來:“我的寶兒,珍兒……”
她不敢想象兒女會遭遇什麽厄運。
莫全有也慌了手腳。
屠長卿於心不忍,悄悄拉了拉宋宣的衣角,小聲問:“阿宣,你遇過這種事,比別人有經驗,可有什麽好辦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