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姬在祝女的苦苦請求下妥協了,她痛苦地說出了封魔的方法,親手將最重要的人送向死亡。
鏡閣殘缺不全。
鏡姬痛徹心扉,悔恨交加,她恨自己的能力,恨自己的無能,也恨祝女的選擇。她再也無法麵對命運,無法麵對自己造成的悲劇,徹底毀了鏡閣,封鎖預言的能力。
“你憐惜世界,為何不憐惜我?”
“順應命運是解脫,強改命運是罪孽。”
“怎忍心讓我背負著殺你的痛苦活下去?怎忍心讓我嚐過甜蜜,再去麵對苦楚?”
“痛苦折磨,孤獨寂寞,永困鏡閣,萬世不能解脫。”
“祝女,我恨你……”
因為痛苦,不願目睹,水鏡沒有展示祝女之死的景象,鏡中隻有熔山深處永不熄滅的神火,熊熊燃燒,明亮灼熱,仿佛在讚美那個為世間獻出一切的紅衣女子。
她熱愛美好,熱愛生命。
她聰慧無雙,品德高貴。
她赤忱熱情,萬眾敬仰。
世界銘記著她的身影,曆史記載著她的名字,神魂化為無處不在的火焰,留在世間,守護著所愛的萬物,生生不息,永不熄滅。
她是火神祝女。
……
水鏡裏再次回到鏡閣,鏡姬在哀泣,不知已哭了多少天,眼淚流盡,湧出血淚,她幾近瘋狂,恨不得自己死去,再不用麵對現實,然而說出真相後,鏡閣的崩潰停止,安安靜靜的世界再沒有變化,找不到消逝的契機,死都無從去死。
鏡閣再次打開,一縷暗淡的光悄然透入。
宣華慢慢地走了進來,她的玄甲不複往日潔淨,布滿髒兮兮血汙和塵埃,長發用黑色發帶束得亂七八糟,鑲嵌著青石的青銅鬼麵也不知去向。
她用左手嫌棄地拖著一把火紅的重劍,劍身流光溢彩,無一不象征著是超凡的神品,她的右手小心地提著一個壇子,步伐歪歪斜斜,走到近處,又胡亂喝了口,酒香裏溢出滿樹桃花的氣息,這是釀造多年、埋在桃花樹下的桃花酒。
宣華是不喜酒,也喝不慣酒的。
如今,她將美酒拚命往嘴裏灌,嗆得連連咳嗽,辣得渾身難受,依舊堅持著一口口品嚐,仿佛在倔強地履行一個承諾。
“微明不在了,沒人管我了。”
“我做壞事,偷了他尚未釀好的桃花酒,他也不生氣了。”
“我今天起床,怎麽都清理不好衣服,梳不好頭發,還把肉都烤糊了,很難吃,特別難吃……我想去找小明,突然想起,小明沒有了,他再也不能幫我了。”
“我不懂……”
宣華失魂落魄地提著酒壇,看不見滿地碎鏡,看不見鏡姬的蒼老白發,看不見鏡閣的崩潰,她一屁股坐在鏡姬身邊,將重劍推到麵前,醉醺醺道:“你看,這就是我的好師尊。”
劍身流動著灼熱流焰,仿佛將一輪烈日包裹其中,可燒去所有魔障。
鏡姬的血淚流得更多了。
“師尊騙小明去死,我去熔山找師尊算賬,可是……師尊沒有了,青玉師姐也沒有了,大家都沒有了,隻剩下這把劍。”
宣華從不在乎回答,她再次變成那個受傷後會逃來鏡閣發泄的孩子,對著鏡姬自言自語,聲音裏滿是委屈和迷惘,“小明為何那麽笨?他怕我看穿謊言,留書信說去南州辦事,我發現不對勁時,已經晚了。”
“他替我去丹崇死地執行任務,取回不滅鐵鑄劍,可是他明明知道,不滅鐵是至邪之物,需要穿過萬朵魔蓮匯成的死亡絕地,腐蝕神魂,取鐵者萬死無生。”
“我不懂……”
“魔蓮毒焰,焚血蝕骨,死地洞窟裏,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路,金越師姐都撐不住死在那裏,小明那麽嬌氣,怕疼又怕死,他是怎麽走下來的?”
“我不懂……”
“潮生不準我看小明的屍體,說會感染魔氣,不吉利,他是個笨蛋,不會撒謊,表情破綻特別明顯,我就假裝相信,半夜裏偷偷把墳挖了……墳裏的小明,整個人都被魔氣腐蝕潰爛,傷得不成人形,就像個血葫蘆,我都快認不出了。”
“他那麽愛漂亮,愛幹淨的男人,怎能死得那麽醜,那麽痛,他以後還有臉念叨我邋遢嗎?”
“我不懂……”
“小明那麽聰明的人,怎麽也犯蠢了呢?不滅鐵明明是師尊交給我的任務,我膽子大,不怕疼,也不怕死,不需要他幫忙。平日裏天天說是好朋友,說好了要幫我掃墓,他憑什麽自作主張,搶我的任務,搶我的風頭?”
“我不懂……”
“鏡姬,你早就算出了這一切,對嗎?”
“我提著劍去熔山找師尊,要找真相,要拆了她的火神殿。可是,我還是晚了一步,師尊已抱著不滅鐵,跳進熔山的烈焰裏,毀去肉身,神魂煉劍,師尊身邊的侍女和親兵們……八十八個女子,她們也追隨師尊躍入烈焰,用魂魄輔助鑄劍。青玉師姐碎去金丹,化回原形,萬千藤蔓陪伴師尊。
我找不到發泄的目標。
熔山隻剩下這把劍,還有師尊留下的最後任務,她命潮生帶八萬將士,強攻天魔血陣,不惜一切代價鋪出道路,命我持劍封魔。
天魔血陣,是億萬怨靈化成的毒霧血海,藏著無數大魔,空中不度飛鳥,水裏片羽不浮,落入血海,絕無生機。
潮生應命了,將士們應命了。
他們將用身體填海,用屍骨替我鋪出一條通向天魔的死亡之路,屍骨湮滅,再無歸路,我將與天魔同歸於盡。
太可笑了。
師尊那麽聰明,她什麽都算到了。
她知道我參軍是為了混吃混喝,我拜師是為了更好的混吃混喝,我殺魔是為了刺激痛快,戰鬥是為了爭強好勝。我就是塊破石頭,不通人心,不知好歹,更不懂他們的偉大誌向,我隻是答應了小明……讓世界變回綠草盈盈,生機勃勃的模樣,讓他不再害怕黑夜,不再恐懼死亡,每天快快樂樂地陪著我,胡作非為,揍雞打狗。
師尊太懂我,也太懂小明了。
若是小明不死,我哪舍得去死?
所以,她知道小明會替我去取不滅鐵,知道小明會死在丹崇死地,知道我去找她算賬也找不到人,知道我了無牽掛,一定會答應她最後的請求。
這是小明的夢,是師尊的夢,是師姐們的夢,是天下人的夢。
我宣華言出必行,定會完成封魔。
我想知道,他們的夢是不是真的那麽美,未來會像小明描述得那麽好嗎?我想知道,他們的犧牲值得嗎?”
鏡姬抬起頭,滿臉血淚,她仔細地看著眼前在堅定不移追問答案的宣華,這個她和祝女一起,從小看到大,愛說愛笑,調皮搗蛋,煩惱時找她念叨,犯錯時找她庇護,關係好得仿如親女兒的孩子。
她痛苦地點了點頭:“會。”
她用預言,送所愛的人走上死路。
宣華長長地鬆了口氣,珍惜地喝下最後一口酒,小心地將壇子放好。她在腰間的芥子袋裏拿出師尊留給她的法器,用微明教授的陣法,強行封印鏡閣,逼迫鏡姬在水膜裏陷入沉睡,不顧她的掙紮和反抗,啞聲安慰:
“鏡姬不哭,醒來就變好了。”
“你要好好活著,替我們看看新世界,看看大家期待的夢。”
“我的份,小明的份。”
“……”
水膜裏的鏡姬,漸漸不再反抗,她漂浮在透明的水中,眼角不斷滲出淡淡的紅色,全身失去氣力,就像一條即將溺死的魚,將陷入漫長的黑夜。
宣華看著快要陷入沉睡的鏡姬,幾度欲語還休,過了好一會,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鏡姬姐姐,你知道世間所有的事情,能不能告訴我小明的答案?你能不能告訴我,師尊是怎麽算到小明會替我去死?”
鏡姬在水裏慢慢閉上眼睛。
她不願也不忍回答最後的問題。
宣華抱著空酒壇,撓著頭,懵懵懂懂地想,這樣的事情對隻懂殺戮的她太難了,她坐在沉睡的鏡姬前麵,亂七八糟地想了一晚上,想了很多很多奇怪的原因,很多很多莫名的理由……
天亮了。
鏡閣洞口微微透出些許晨曦。
她該上路了。
宣華站起身,正欲離開,突然,她發現空酒壇不知何時因思考時太用力而捏破,化作碎片,桃花酒香再次傳來,她混沌的腦海就像被一道溫柔的微光劃開,擊碎,終於頓悟了所有的答案:
“小明喜歡我……”
遲到的淚水終於滑過,從不落淚的殺戮女神驚訝地摸了自己的臉頰,輕輕放入唇間,仔細品嚐眼淚的滋味,再次笑著回答:
“小明喜歡我……”
她終於知道為何微明總說她蠢,為何對她那麽好,為何總是原諒她,為何要去丹崇死地,為何不再膽小怕死,為何能忍住魔蓮腐蝕的痛苦,原來事情竟如此簡單,身邊每個人都知道,她卻那麽遲鈍,直到失去所有才搞懂對方沒說出口的心意:
“小明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