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部分的時間裏,鏡姬都會安靜地端坐在鏡子前,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若非指尖裏的命運之線還在偶爾跳動,帶來些許活氣,她就像一具精致的木偶。

她能看見過去、現在和未來,不管是宣華闖禍的開端,還是闖禍的結局,所有的變化都在眼裏,她是旁觀者,不能改變命運,但可以在無數條命運河流裏為對方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未來。

許許多多人都想得到鏡姬的預言,希望給自己選擇最好的命運,他們願意為此付出昂貴的珍寶,巨大的代價。然而,命運是不能被意誌左右的,鏡姬也不接受任何的供奉,能否開口預言,純看緣分。

她避世隱居,不喜和人交往,鏡閣從不對外開放,唯二能進入者,隻有祝女和宣華。

祝女是相識微末的好友,宣華是好奇心重,想方設法硬闖進來的熊孩子,她對命運和預言沒興趣,反而把鏡閣當成避難所,覺得鏡姬不愛說話,擅長聆聽,所以闖了禍或者煩躁時就來找她訴說,或是安安靜靜睡幾天,等待事情過去。

鏡姬從不透露秘密。

宣華躲在鏡閣的事情,無人知曉。

“真是個小王八蛋,闖禍又不知跑去哪裏了,虧得微明能忍,處處替她收拾爛攤子。”祝女坐在好友身邊,輕輕扶額。

她覺得收了這個弟子後,日子精彩連連,不由衷心感歎,“你的預言太準了,自從有了這孩子,天天是意外,處處是操心,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她會鬧出什麽奇怪的事情。”

鏡姬給她斟了杯茶。

宣華收斂氣息,躲在石窟深處,豎著耳朵偷聽,不停做鬼臉,還比了幾個囂張的手勢。

祝女感歎:“她囂張跋扈的性子和我年輕時頗為相似,就像我的親女兒。”

鏡姬微微頷首:“血肉之緣。”

祝女沉默片刻,大笑道:“哈哈——,對,她吞了我的血肉,可不是緣嗎?”

“阿鏡,我是真喜歡她,自從她來了軍營裏,雞飛狗跳,大家輪流追著揍,金越沒空愁眉苦臉了,青玉的追蹤術法更強了,潮生撐不住老沉穩重的做派,就連乖巧謹慎的小微明,也學會了爬樹和鑽狗洞,哈哈哈,大家變得很活潑。”

鏡姬輕聲道:“她比你當年強。”

祝女讚同:“對,我當年隻是強闖鏡閣,把不愛出門的你硬抓出去,再用陣法封了鏡閣大門,逼著你陪我一起闖**天下,斬妖除魔。”

鏡姬找出魔物,祝女斬殺魔物。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然而天魔現世,世界陷入黑暗,鏡姬回歸鏡閣,祝女統帥三界,肩負起救世的重任。

祝女感歎:“我很懷念那段快樂的歲月,阿鏡,你呢?”

鏡姬手裏的命運之線動了一下,她低聲道:“我經常在鏡子裏,重觀過去的影像,可歎,往事不可留,隻餘鏡中追憶。”

祝女正色問:“未來呢?”

鏡姬陷入沉默,過了很久,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艱難道:“抱歉,我算了很多次,在未來的命運長河裏觀看千百萬個結局,還是找不到合適的答案。”

祝女看著她的眼睛,再次問:“阿鏡,你曾說過,命運不會撒謊,你也不會撒謊。”

鏡姬沉默不語。

祝女請求:“阿鏡,天魔的力量越來越強,世界即將毀滅,屆時所有生靈滅絕,化作死地。你幫幫我,好嗎?”

鏡姬低下頭,紋絲不動。

祝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勸說,起身離去。不管前路多艱難,不管好友如何抉擇,她也會肩負著重任,堅定地走下去。

她說:“我不會放棄的。”

火紅的身影消失在鏡閣的白霧裏,白玉宮的碧草蒲團上,留下些許餘溫,冷冷清清的鏡閣裏,似乎多了幾分灼熱的氣息,交織在寒冷的水鏡裏,牽動無數的命運。

命運之線在微微抖動,是鏡姬的身體在痛苦顫抖,她死死地捂住能看見未來的眼睛,恨不得將其戳瞎,滔天惡意從嬌小的身體裏湧出,鬢邊數根青絲悄無聲息地化作雪色,她卻笑了起來,用弱不可聞的聲音,悄悄地說著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讓世界毀滅吧。”

“我不需要未來。”

“……”

水鏡裏的景色再次轉換,魔氣侵蝕更加嚴重,世界處處都是裂縫和深淵,大地寸草不生,飛不起的鳥兒在幹涸的河床裏等待死亡,骨瘦如柴的野獸瘋狂撕咬著腐爛的屍體。

妖族幾近滅絕,人類十不存一。

青玉仙姬站在鏡閣門前,傷痕累累,麵目猙獰,早已失了輕鬆從容的儀態,她在破口大罵:“鏡姬,你就是個廢物!你是個神棍!騙子!”

身邊將士,皆有恨意,無一阻攔。

青玉仙姬祭出漫天的藤蔓,瘋**向鏡閣的入口,石崩山裂,擊起漫天塵埃:

“鏡姬賤人!你是故意的!你用隱瞞真相,騙金越師姐去丹崇找機緣,陷入絕地,魂飛魄散,你害死了金越師姐!你害死了好多人!我恨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你騙師尊,騙所有人,你的鏡子裏看不見未來,你什麽都算不出,你隻會像隻見不得天日的老鼠,躲在鏡閣裏歲月靜好,裝模作樣,從不在乎別人的死活!”

“鏡姬,你是個無情無心的畜生,你不在乎這個世界,不在乎師尊,也不在乎任何生命,何必假惺惺地做出悲天憫人的姿態?你沒有救過任何人,沒為世界做過任何好事!師尊當你是最好的朋友,你卻眼睜睜地看著她痛苦,不在意她受傷,害死她疼愛的孩子!”

“廢物才該死!”

“你怎麽不去死!”

“我要殺了所有的神棍!”

“你的卑劣將載入史書,萬人唾罵!”

“縮頭烏龜,你給我出來!”

“……”

火焰鳳凰飛來,數道紅焰化作長箭,流星劃落,撕斷了憤怒的藤蔓,火牆升起,化出界限,製止瘋狂的報複。

鳳凰落下,火焰化作祝女的身軀,她抬手製止青玉仙姬,喝道:“離開!禁止在鏡閣前出言不遜。”

青玉仙姬發出哭腔:“師尊,金越師姐死了,她那麽溫柔善良,救治眾生,為了神棍的一句話,死得如此淒慘。師尊,我不能原諒她,不能——”

祝女站在鏡閣前,用熊熊火焰代表了對鏡閣的維護,她用不容反駁的語氣,再次下令:“去!”

滿地殘斷的藤蔓再不敢蠕動。

青玉仙姬終究在師尊的威嚴下屈服,她抹了把控製不住的眼淚,忍住痛苦,帶著鬧事的將士,沉默地轉身離去。

祝女垂下眼,安靜地看著鏡閣,很久很久,她將被藤蔓抽斷的枯鬆搬開,清理被燒焦的石頭,整理踏亂的道路。

她在懷念,曾幾何時,蔥蔥林間,深深草木,活潑愛笑的紅衣少女遇到了淡漠無情的白衣女孩,絞盡腦汁逗她生氣,逗她吵架,逗她笑。

鏡姬生氣的模樣很可愛,笑起來更可愛。她們相伴同行,走過千山萬水,闖過重重危險,遇見種種美景,一起度過漫長的青蔥歲月,心裏隻有彼此。

什麽時候變的?

她決定召集三界英傑,肩負起封魔重任,竭心盡力,征戰沙場。鏡姬回到鏡閣觀命,尋找未來的生機,然後,她再也不肯笑了。

祝女抬起頭,重重地抹了把臉,發出自嘲的笑聲,決然踏進鏡閣的入門陣法裏,鏡姬的心思,鏡姬的秘密,她早就該懂的。

鏡閣深處,白霧混亂,滿地碎鏡。

一麵麵能看見未來的虛幻水鏡,是鏡姬的本體,這些無形無跡,不存在世間的鏡子,唯有鏡姬能將其摧毀。

如今,鏡閣已沒有一麵完整好鏡,

鏡姬坐在鏡子的碎片中,神魂隨著本體受損,長長的青絲化作蒼蒼白發,半張臉變得衰老醜陋,雙手布滿皸裂。

“阿鏡!”祝女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色,發出淒厲的驚叫,她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將鏡姬攬入懷裏。

鏡姬倒在她懷裏,發出詭異的笑聲,她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話,仿佛在說服自己,說服所有人:

“鏡子裏沒有未來。”

“鏡子裏沒有未來。”

“鏡子裏沒有未來。”

“……”

她每重複一次話語,身體的裂縫就多一條,脆弱無助,就像麵即將破碎的鏡子,背負著罪孽,心甘情願地消散在時間塵埃裏。她隻想讓好友安靜地送行。

祝女強行打斷了這份離別,她的聲音,如最堅定的利劍般,狠狠刺入隱蔽的心房,挑開不願麵對的真相:“阿鏡,命運不能撒謊,而你在撒謊。”

鏡姬慌亂哀求:“沒有。”

她的手上再次浮現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這是違背命運的謊言代價。

鏡姬流著淚:“求求你,讓我消逝。”

祝女毫不留情:“你已找到封魔的方法,找到救世的未來,找到最好的命運,隻是你不願說,不能說。”

鏡姬絕望地搖著頭,發出淒厲哭聲。她憎恨鏡子,憎恨命運,憎恨自己為何要有看見未來的能力,她想毀掉自己,毀掉一切。

她絕不肯說的秘密,早已被猜到。

祝女溫柔而堅定地告知答案:

“諸神隕落,天魔封印。”

“封魔的方法,是獻祭我的命。”

“水鏡裏看見了我的死。”

“阿鏡,我願意死。”

“阿鏡,請你告訴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