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們披上戰甲,擂響戰鼓,升起戰旗。族人們不再混亂,皆騎上鐵甲獸,拿起兵刃,豎起鐵盾,擁聚成陣,爆發出無盡戰意,憤怒地咆哮。

“為火焰!血戰不退!”

“為母親!百死不歸!”

“女願死戰!生為戰士!”

“兒願死戰!死為戰魂!”

“死戰!死戰!死戰!”

“……”

歐陽家的太奶奶,雖然年邁,但滿腹詩書,墨香盈袖,舉手投足間,仍是氣質出塵的老美人兒。她丟下手裏書卷,優雅地掄起八百斤的玄鐵龍頭杖,在兒孫麵前,將侵入家裏的魔物砸成一地黑水。

她看著空中的火箭,明白了命令。

然後,她向空中發出數顆靈火,按照規律,依次炸開,向歐陽家散在全城各處的族人,發出戰士們進攻的信號。

歐陽族人得令,迅速加入其他家族的隊伍裏,不斷用靈火在空中發出信號,互相呼應,溝通戰況,組織行動。

“歐陽家,本是傳令軍。”

“歐陽族人,擂響戰鼓,吹起號角,為戰士們助威!”

……

屠家距離聖山最近,煉器世家,占地最大,族人與依附家族也最多,藏有靈物和異寶。許多畏懼宋家鎮魔之火的低等魔物,或是貪婪寶物的大魔,皆衝著屠家而來,被源火隔開戰場後,魔潮數量竟是最多。

屠天易騎在鋼鐵巨獸之上,手持鋼鞭,大笑著對孩子們道:“哎呀,丟人啊,咱們煉器屠家,竟被當成軟柿子?孩兒們,都精神點,讓他們看看大寶貝的厲害。”

族人皆笑著應下。

屠龍抬起手,數百柄絕世神劍從儲物空間裏飛出,盤旋在身邊,或守或攻,所過之處,魔物撕成碎片。

她承擔主將職責,盡忠盡職,替族人們開出一條血路,不犯半點錯誤。

屠鳳在照鏡子,仔細地檢查繁複的發髻沒有一絲淩亂,寶石熠熠生輝,確認每根手指指甲的丹蔻和描花皆完美。她滿意道:“我可以死,但絕不能醜著死。”

魔物見她不設防,試圖偷襲。

屠鳳沒有回頭,輕彈手指,滿天暗器已射出,牛毛細針,華麗羽刺,荊棘蓮子,或明或暗,數不勝數……瞬間將魔物紮成破洞篩子。

她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黑血,嫌棄道:“醜死了。”

屠虎抓住機會,用魔物做靶子,實驗自己新研究的法器,一個又一個的實驗品丟出去,爆炸聲如山響起,將魔物炸得四分五裂,就連大魔都斷了兩根足肢,落荒而逃。

她高興道:“效果不錯,再試試新的。”

轟隆一聲巨響,一聲慘叫。

屠家族人驚恐地抬起頭,看見屠虎被自己的新法器炸上了半空中,拋出一道弧線,重重砸進藏鋒樓。

屠龍擔憂地問:“她穿了防禦法衣,帶了防護法器吧?”

族人趕緊答:“穿了。”

屠龍放下心來,繼續殺魔。

屠熊拿著自己的大錘,帶著表弟妹們守在源火牆邊,運起神力,一錘一個魔物,邊錘邊哭:

“長卿!小弟!阿姊來救你了!”

“阿姊非撕開這堵火牆,去宋家算賬!”

“小弟啊,小弟——”

大錘哐哐亂砸,敵我不分,表弟表妹們想勸又不敢勸,總覺得這堵源火之牆是拆不得的,拆了會闖大禍……

舅舅和舅爺亦是用法器的高手,他們護著族裏的幼兒和老人,退到機關陣法之內。

……

張家一片愁苦。

張家祖上是負責運輸和補給的將軍,家族產業是對外商貿,船隻車輛眾多,族人大多數駐紮在外地,留守人員是最少的。

家主張大壯手持兩把附著火焰的大刀,一邊殺魔一邊罵罵咧咧,家裏沒有省心孩子。張大猛負責生意,經常外出,今天恰好留在南州姑娘們開的布行裏,城門關閉,沒來得及趕回來,損失唯一一員猛將。

張二猛入贅白河城,他的本事,留著也沒多大用……不提也罷。

張三猛倒是給了她一個驚喜,混蛋丫頭為偷懶無所不用其極,早已覺醒靈火,一直藏拙,假裝什麽都不會。如今生死關頭,被逼著露出本事,天賦竟比大姐還高!怪不得老周家天天覬覦,真是氣死娘了……

張四猛是個孩子,勇猛膽大,有幾分本事,奈何年幼,終究艱難。

其餘族人裏,也有幾個有本事的,但魔潮數量太多,他們勉力支撐,艱難維持,頂多再支撐一炷香,便會失陷。

張大壯絕望:“天欲亡我張家!”

忽然,源火之牆裏出現空間波動,三頭虛空獸打開通道,帶著數千頭靈獸仙禽,衝入戰場,加入戰局。

“禦獸周家,前來支援。”

靈獸群帶隊者是三名身材英偉,相貌俊秀的年輕男子,騎在高大鐵甲獸上,踏著魔獸血,手裏拿著長刀,武藝超群,殺入魔潮,浴血奮戰,武勇無雙……就是眼睛總“不經意”往三女兒那邊看,為博得歡心,彼此之間隱隱還有競爭。

張大壯懂了,悲從心起。

此戰結束,女兒保不住了。

……

宋家在宋鐵衣的指揮下,憑借鎮魔之火,對抗五頭大魔。他們軍紀嚴明,配合有序,雖然頂在最前線,但被源火之牆分散了部分魔潮衝擊,勉力支撐下來。

其餘家族,各有絕技,再加上歐陽家以靈火傳出戰況,周家憑虛空獸穿越源火牆,帶領獸群,遊走支援,都和魔潮打得難分難解,一時不落下風。

屠長卿站在聖山之巔,魔潮中心,憑借玄明真武甲盾和大神官的保護,手持長弓,彎弓搭箭,看見那邊有危險就往那邊射,看起來威風凜凜,似模似樣。

雖然他的力量拉不滿弓,射出的箭軟綿無力,但他位置高,眼神好,判斷準,又有輔助瞄準,不會射偏目標。每支箭都附有大神官的不滅源火,一碰則燒,一燒就炸,把魔物射得直跳腳。

大神官忽然道:“魔潮變強了。”

話音剛落,守護源火被衝開。

三頭像黑豹般的魔物撲向玄明真武甲盾的結界,體型不大,尾部相連,延伸入滾滾血霧裏,仿佛是一體的。它們悍不畏死,縱使被燒毀身體,依舊撕扯著結界,當其中一個身體徹底化作灰燼後,血霧裏又衝出來同樣的魔物。

屠長卿驚恐:“萬儡魔蟲樹,天魔麾下最難纏的魔將……我曾算出巢穴位置,阿宣把它拖出來,交給師尊燒成焦炭,為何還沒死?莫非,它曾在別處留下種子……沒有清理幹淨。”

血霧裏,更多被傀儡藤牽引著的魔物,帶著母樹被屠戮的滔天仇恨,追逐仇人的魂魄氣息,一波又一波地衝向源火,朝結界發起襲擊。

它們是被萬儡魔蟲樹寄生,孕育出的果實,沒有生命。隻要母巢尚在,不管被殺死和斬斷多少次,都能重新複活,繼續戰鬥。

大神官不斷攻擊。

可是,母巢藏在血霧深處,萬魔之間,距離遙遠,縱使殺死再多的傀儡魔獸,無法碰觸本體,便徒勞無功。

玄明真武甲盾又碎了一片,結界出現無數裂縫,屠長卿放下長弓,倒出所有靈石和寶物,拚命修補。

腐蝕的魔蟲湧出,朝結界噴出大量毒液,屠長卿不斷把結界縮小,絞盡腦汁,使用各種防禦陣法和手段,控製消耗,延緩死亡的到來。

終於,大神官體內的靈氣耗盡,源火之牆消失,玄明真武甲盾不堪重負,徹底碎裂,結界撕開一道裂縫,魔物的利爪直刺向屠長卿。

他避無可避,腦海裏一片空白,但他不害怕,至少……這次沒那麽痛,他又害怕,再次不告而別,阿宣會生氣……

一道紅色的身影擋在他麵前。

鮮血滴落,染紅白發。

大神官的胸腔被利爪貫穿,她死死抓住魔物,將自己的生命化作源火火種,順著傀儡藤燃燒,蔓延到所有傀儡魔物,往血霧深處而去,逼迫萬儡魔蟲樹斬斷對這批傀儡魔物的控製。

她緩緩倒下。

她履行了神明的職責。

她實現了所有的承諾。

屠長卿把她接住,抱在懷裏,任憑鮮血染紅法衣,試圖用丹藥留住大神官的性命,卻被拒絕。

“安悅,我的名字。”

她快死了,職責結束,枷鎖解除,她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了,她手裏緊緊握著陳舊的骨雕,放在心前,緊張地問,

“他是誰?”

“……”

萬儡魔蟲樹把兩人視為自己的獵物,圈出領地,其它魔物不敢靠近。舊的傀儡藤斬斷後,新的傀儡藤尚未生出,周圍出現一個短暫的安全地帶。

屠長卿忍住難過,低聲道:“骨雕娃娃用的材料是熔山城附近迷瘴幽林裏的雷煞夔牛,數量稀少,獵殺極其困難。按照你和‘小哥哥’認識的時間推算,他是大家族重點培養的天驕……

年齡符合又有能力獵殺雷煞夔牛的,有屠家舅爺爺,張家三舅公,周家早逝的周英雄……他們或是活著,或是死亡時間不對,總能被聚音陣捕捉,被你聽見聲音。

唯有,宋家的宋鐵甲。

他才華橫溢,武藝高超,能獵殺雷煞夔牛,取得獸骨,他不擅長製器,娃娃做工粗糙。而且,他在你擔任大神官之前,犯錯被宋家處死,你沒有遇到他,所以……”

安悅的盲眼裏流出血淚,她伸出滿是血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痕。

“我遇見了。”

她當年不明白,“忤逆之徒”明明可以把她重傷,卻將刀鋒偏了方向,輕輕地劃過手臂,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她當年不明白,為何“忤逆之徒”拒絕審問,拒絕辯解,至死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當年不明白,為何自己心裏不安,拒絕醫師治療,強行留下手臂上的這道傷疤。

她早已明白的……

她隻是抱著僥幸,假裝不明白。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