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舅舅順著孩子的話抬起頭,驚恐地看見純白的聖山之巔湧出無數魔物,組成汙穢黑水,帶著死亡的氣息,吞噬擴張,侵蝕一切生機。

“這是末日……”

他驚恐地想起古老的曆史記載,想起無人在意的神靈預言,他緊緊抱起孩子,瘋狂奔跑,想找安全的庇護之所,將家族的火種留住。

死亡麵前,沒有例外。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聖山異變,尖叫聲在全城炸開,此起彼伏。許多火民帶著家產和孩子,想逃離熔山,卻被封閉的城牆阻攔,陷入衝突和混亂,還有瘋狂的暴徒趁機闖入珍寶閣,洗劫財物。

年輕的守城衛兵麵對絕望和哀求,不知所措,他們拿起兵器,加入自救的隊伍,拚命地想撬開城門,放眾人一條生路,卻徒勞無功。

豪商與修士們,不顧禁令,各顯神通,拿出飛天和遁地的法器,試圖從空中或地底離開,卻被古老源火組成的陣法攔住,無法踏出半步。

鐵壁合圍,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慟哭陣陣,絕望蔓延。

……

聖山神殿,魔潮入侵的最前端,許多在史書和圖冊裏記載的古老魔物,從黑暗裏湧現,露出猙獰的麵孔。

屠長卿看不見鋪天蓋地的汙濁魔氣,反能清晰地看見魔物的外表,一一分辨出來。

“悲鳴鬼女,毒翼蝙蝠,石像妖母,三頭魔蟒……全是神魔戰場裏,最難纏的大魔物。”

他心如死灰。

沒有一個魔物打得過……

他撐起玄明真武甲盾,將自己和大神官的身體護住,龜縮防守,掩蓋氣息,試圖躲過魔潮的第一波衝擊,苟存性命。

三頭魔蟒察覺異樣,在結界周圍徘徊,不斷用巨大的頭顱四處查探,吐出猩紅的信子。

屠長卿嚇得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唯恐漏出活人氣息,連人帶法器,被一口吞掉。

所幸,祝女打造的防禦法器,無懈可擊,熔山裏有滿城血食,更具**,魔蟒沒有耐心留在聖山,慢慢尋覓,祂簡單搜索一番,便追隨魔潮湧下山去。

第一波魔潮皆是速度敏捷,體型較小,或能改變體型的魔物,更多的大型或行動緩慢的魔物仍堵在破碎的虛空裏,撕扯著空間之門。

屠長卿稍稍鬆了口氣,他從儲物空間裏掏出大把靈石,供給玄明真武甲盾,補充陣法消耗所需。

他看了眼大神官,討好地問:“你還有什麽招數嗎?最好是保命的,我擔心阿宣……”

大神官冷漠道:“沒有。”

屠長卿緊張:“別急,你再想想……”

“我接受的神諭傳承是看守封印,封印一破,便自動開啟獻祭陣法,”大神官微微顫抖的手裏,緊緊握著那兩隻骨雕娃娃。

“熔山城門關閉,我已啟動獻祭大陣,一個時辰內,魔潮蔓延到外城,熔漿便從地底湧出,將所有火民與魔物一起熔煉,重新鑄成新的封印。”

屠長卿驚恐:“一個時辰?”

大神官疑惑:“時間太長了嗎?你放心,不會害怕太久,等熔岩湧出,大家一起回到火焰的懷抱,死得很快的。”

屠長卿:“我……”

大神官的心智宛如單純孩子,她遵循古老神諭行事,嚴格執行任務,不會思考其他的含義。

祝女留下的暗示,鏡姬墮魔前說的話,屠長卿非常在意,他緊緊握著保命法器,拚命思考——祝女為滅天魔,不擇手段,不計犧牲,但她憐憫眾生,縱使為了封印天魔,不得不設置熔山大陣,獻祭火民,但陣裏定留有一線生機。

“天地賭局,性命賭注。”

“賭命,賭誰的命……”

宋宣陷入魔潮,生死未卜,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思考破局之法。

掌心的玄明真武甲盾微微發燙,他恍恍惚惚想起把法器送給他的祝女,曾經說的話:

“精銳要放在前線,若是頂不住,也要拖延時間,給予後備力量騰挪調動的空間,方有轉機。”

“我麾下的火民戰士,都是好樣的,驍勇善戰,悍不畏死,他們留下的血脈後裔,絕不會放棄任務。”

“宋家、屠家、藍家、張家、周家、歐陽家、薑家、姬家……家家都有好孩子。”

“我相信火民。”

“……”

屠長卿猛地睜開眼睛。

如果獻祭陣法是等待魔潮徹底融入熔山城內,殺戮足夠的生命,徹底啟動。將魔潮全部誅殺,與火民一起化作封印。

鋼鐵城牆的禁錮,最外圍一圈就足夠將魔潮和火民困在裏麵。或是把大量普通火民安置在聖山旁邊,魔潮衝下來,造成大量傷亡,立刻便能啟動。

為何需要重複浪費,設置成三圈城牆?將火民分隔居住,將弱小家族、混血兒和外地人隔絕在最外圍?

史書和族譜裏……

內城八大家族,皆是精銳將領,中城的家族,是普通戰士。所以,祝女娘娘的目標是,熔山城由內至外,死戰到底,阻擋魔潮,直到徹底失敗,魔潮衝擊到最後的防線,才會徹底啟動陣法,以大量火民屍體和魂魄獻祭,將魔潮封印。

“精銳頂在最前線,普通戰士居中,熔山城的三圈城牆,逐步開啟,是為了在魔潮的衝擊下,庇護普通火民,將獻祭大陣的開啟,盡量拖延時間,給予轉機的空間。”

“師尊早已算到了。”

屠長卿低頭看向遭遇災難,慘遭魔潮衝擊的熔山,因為毫無準備,驚慌失措,亂七八糟,他喃喃自語道,“這樣戰鬥是不行的。”

他不會煉器手法,可是他讀過許許多多的書,過目不忘,承蒙師尊和師姐們的教導天文地理,八卦星象,陣法符咒,造物結構,皆知一二。

“熔山城被製造成巨大的煉器熔爐,但熔爐裏還藏著四顆小小的陣眼,位於四座外神殿裏……這是璿璣仙姬創作的星躔分野陣。”

屠長卿仔細觀察,肯定道,“陣法可將內城戰場再次割裂,以各大家族為領袖,將魔潮分股絞殺。可,可是……阿宣不在身邊,我沒有強大的力量,該如何啟動陣法?”

他拚命思考……

阿宣遇到絕境,會怎麽做?

搞事,搞事!

威逼利誘,敲詐勒索,無視身份,丟掉良心,奔著對方的弱點去,男女老少,死人都得起來蹦躂幾步,活著的隻要有一口氣就要為她所用!

屠長卿思及至此,看向一心等死的大神官。

他想了又想,開口問道:“我知道送你骨雕的‘小哥哥’是誰。你快死了,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

大神官緩緩抬起頭。

屠長卿揣摩宋宣的做事方法,無情地脅迫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告訴你。”

大神官沙啞道:“我不能違背職責。”

“封印破裂,魔潮湧出,熔山城的獻祭啟動,我不會妨礙你的職責,也不會貪生怕死,獨自逃生。”屠長卿順著她的心意,安撫道,“我隻需要你幫我,啟動外神殿裏的星躔分野陣,輔助還有各家族誅殺魔物,把獻祭開啟時間拖延一陣子,等待命運轉機。”

大神官搖頭:“徒勞無功。”

屠長卿再次請求:“祝女娘娘帶領三界聯軍,無所畏懼,衝破黑暗,終於在絕境裏找出一線生路。我是火神的虔誠信徒,遵循娘娘教誨,麵對絕境,絕不束手待斃,縱使徒勞無功,也要盡力一搏,死後才有顏麵見祖宗!”

大神官稍有意動。

屠長卿慫恿道:“我生父是中州男人,我天生體弱,沒有鋼筋鐵骨,魂魄補不了結界,我沒有做過壞事,死後定能回歸火神懷抱。

神官大人,你不想我和祝女娘娘告狀,說你是窩囊廢吧?我還要告你草菅人命,不守戒律,觸犯規矩!告你身為神官,私通外男,在聖山胡作非為。”

大神官驚道:“等等——”

她獨居聖山,備受尊重,哪見過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

屠長卿補充:“祝女娘娘喜歡我!”

大神官臉色難看。

屠家幺兒曾被祝女娘娘降下神諭,送入神殿修補魂魄。她經手時察覺這孩子的靈魂純淨,深受火焰喜愛,是天地寵兒,死後很有可能成為神侍。

她有鋼筋鐵骨和靈火,魂魄是獻祭修補結界的材料,若是無法回歸火靈之海,見不到祝女娘娘,豈不是任憑這孩子胡說八道,造謠生事,毀掉清譽?

大神官羞憤難當。

源火從她體內冒出,恨不得殺人。

屠長卿第一次幹威脅的事情,沒有經驗,怕她滅口,趕緊安慰道:“我不破壞你的職責,隻需你保護我,我就是不死心……想拖延獻祭的時間,給阿宣破局的機會。我向祝女娘娘發誓,保證不亂說話,告訴娘娘你是最虔誠的大神官,還會告訴你骨雕的真相!”

大神官想了又想,無可奈何,她站起身,捏了個手印。

數十朵源火紅蓮在身邊綻放,鋪天蓋地的火牆升起,魔潮撕破的黑暗虛空裏,剛剛湧出大堆的低等魔物瞬間被燒成灰燼,普通魔物不敢靠近,山巔開出一片空地,戰場獲得短暫寧靜。

她的力量比預料中更強。

大神官喝道:“去!”

屠長卿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不敢耽誤,頂著玄明真武甲盾的結界,奔向山巔。

黑暗虛空裏,傳來一聲尖銳的狂嘯,發起進攻的號角。

魔物前仆後繼地衝向堵路的源火之牆,用龐大的身軀圍滅火焰,鋪出前進的道路。魔物越湧越多,大魔越來越多,無數怪異而扭曲的怪物從聖山深處爬出,帶著天魔的意誌,帶著仇恨和貪婪,重新發起襲擊。

大神官急道:“快!”

源火紅蓮擋不住源源不斷的襲擊,頻頻出現漏洞,玄明真武甲盾在強大的攻勢下,終於出現裂縫。

一片甲殼碎了。

穿越千年時光,陣法出現眼前,腦海裏出現無數的數據和分析,精確地計算出陣眼的位置。

兩片甲殼碎了。

屠家曾送給宋宣十八種精心打造的武器,其中有把能輔助命中的神弓,被宋宣嫌棄力道太小,傷害平平,不夠意思,他放在自己的儲物空間裏,留著防身,如今恰好能用。

三片甲殼碎了。

屠長卿用大神官的不滅源火點燃箭支,然後張弓搭箭,輔助瞄準,發出四箭,準確地射向外神殿的祝女神像。

外神殿的神像亦是千年古物,神官和信徒們正在驚恐失措地祭拜神靈,祈求神諭,祈求庇護,卻見天外飛來一道火光,帶著神靈氣息,將眼前的祝女神像炸開,源火火焰將藏在神像體內的陣法激活。

熊熊源火升起,化作四道火牆。

內城以八大家族的領地為界限,戰場切割成八塊。

熔山城裏,每個火民都聽見祝女娘娘的神諭穿越時空,從天上,從地底,從心裏傳來,裂帛穿雲,踏碎山河。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