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時期,赤刃凝血花生長在魔物巢穴,數量稀少,珍貴難得,唯有軍中勇士或大氣運者方能采到此花。
祝女製定神律,明麵是用此花限製決鬥,有效控製火民的暴脾氣,暗裏是哄著宣華到處去找魔巢,不再找普通人打架,減少闖禍搞事,可謂用心良苦。
西州人信仰祝女,每座神殿裏都收藏有複刻的古老神律,好幾個研究曆史和神律的老者站出來,肯定了屠長卿的說法——赤刃凝血花滅絕,神律第七十八條仍然有效。
消息傳開,群情洶湧。
宋宣朝屠長卿看了一眼,打了個手勢。屠長卿會意,立刻告知:“她的母親是你娘的侄女。”
輩分簡單,算得明白。
宋宣親切問候:“大侄女,打嗎?”
宋傲雪無可奈何,咬著牙道:“打!”
宋宣將鼓槌拋給歐陽鐵錘,從花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宋家鐵門外。
歐陽鐵錘再次擂起急促的鼓點,拉開架勢,為她助威。火民們吃著瓜果,喝著香茶,看著法鏡,也隨著緊張興奮起來。
宋傲雪冷著臉,握緊手裏寶劍,一把將身後的宋淩霜推上前去,命令道:“情況有變,我去找奶奶匯報,你去試試她的斤兩!”
宋淩霜原本板著臉,像尊鐵人般站在她身後,實則神遊天外。他滿腦子都是剛剛聽見的新鮮事:金刀太奶奶的男人好可憐,癡心守了二十多年還沒名分,若是藍家妹妹這樣對他,該如何是好?
不不不,藍家妹妹人美心善,藍家不會這樣對他的……想得正悲慘,突然被表姨推上陣前,他愣了半晌,回過頭去,發現宋傲雪已消失不見,所有姨舅兄姐全部向後退了一步,用手勢向他鼓勁,莫丟了老宋家體麵。
老實孩子:“啊?”
宋宣鬆了鬆筋骨,親切道:“乖孫,選什麽武器?槍嗎?”
她把藏鋒樓的武器全帶上了,十八般武器,應有盡有。
宋淩霜無可奈何,深吸一口氣,拿出對長輩的禮儀,認真道:“宣姨奶奶,晚輩修的是血戰八荒槍,還請姨奶賜教。”
宋宣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嘀咕道:“什麽八荒?我好像在哪聽過?”
一點寒芒,直刺眉心。
宋淩霜手中的長槍如其人,沉穩厚重。那杆沉甸甸的長槍仿佛已成為他手臂的延伸,招式間盡是槍法根基,看似樸實無華,實則快若驚雷,重逾千鈞。唯有親身接招之人,方能體會這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槍法至境。
宋宣識貨,叫了聲“好”。
她俯身避過平刺,手裏長槍朝對方刺去,竟是同樣的招式,同樣的動作,更快,更重。
宋淩霜驚詫:“你怎會?啊,我想起了,是金刀姨太奶……”
二十多年前,宋金刀是同齡人裏的翹楚,至今被長輩念念不忘。她婚後曾回西州,拿走了宣華娘娘留下的傳承和功法,說是要給自己女兒,所以宋宣也學過這個槍法。
兩條長槍絞作一團。
宋淩霜自幼愛槍,他從三歲起學槍法,勤奮刻苦,日夜不輟,早已感悟槍意,登堂入室。長輩們都認為,假以時日,此子必成宋家棟梁。
如今,他不明白……兩人學習同樣的槍法,為何宣姨奶奶總能快他半步,打斷攻勢?卻沒有繼續追擊,反而讓他有再次反擊的機會。
宣姨奶奶雖然輩分大,實則二十出頭的少女。她見自己用槍才選槍法對戰,血戰八荒槍裏同樣的招式,一絲不錯,遊刃有餘,遠遠超越自己。
槍法天賦算什麽?
多年苦練算什麽?
宋淩霜的道心快碎了,他懷疑自己沒有學槍才華,懷疑自己是個廢物,簡單的槍法需要學十幾年,還沒宣姨奶奶隨手玩得好。
宋宣讚道:“不錯,就是太乖了。”
宋淩霜以為她在嘲諷,心生一股虎勁,橫豎自己是個“廢物”,管它什麽槍譜口訣,管它什麽臉麵尊嚴,定要把眼前“壞人”打一頓。
一念天地闊,槍勢驟變,丹田的靈力爆發,鋼筋鐵骨與手中長槍融為一體。
原應刺向對手的槍招,不按套路,重重砸向青石地麵,碎石與沙土漫天飛濺,射向宋宣的眼睛,遮蔽視線。長槍帶著靈力,劃過天際,宛如萬點流火墜落。
宋家眾人皆驚:“小霜頓悟了?”
宋宣懷念笑道:“哈哈,終於對味了,這才是玄霄將軍,一人一槍,獨擋魔潮的氣勢!”
塵埃散去,流火落處。
宋淩霜的長槍被打偏插在青石磚上,宋宣的長槍已挑下他的盔帽。他氣勢散盡,紅著眼眶,低著腦袋,委屈道:“宣姨奶奶……我認輸。”
宋宣揉了揉他的腦袋,誇獎道:“不錯不錯,天賦出眾,玄霄將軍親自教導的弟子,槍法也就這個水平了。若算上年齡,那些孩子都不如你。”
宋淩霜調整情緒,糾正道:“不是玄霄將軍,是宣華娘娘留下的槍法。”
宋宣嗤道:“胡說什麽?血戰八荒槍是玄霄將軍創的,由淺入深,易學難精,適合戰場。我……宣華隻是跟他學過槍法,經常切磋,又改了最後幾招,微明仙君記錄下來等等,你的槍譜沒有創作者的名字嗎?小明怎會犯這種錯?”
宋淩霜愣愣答道:“槍譜是在宣華神殿遺跡發現的,有不少殘缺,經後人補足,沒寫什麽玄霄將軍。根據史料,宣華娘娘用過此槍法,所以……”
宋宣趕緊道:“錯了,快把名字改過來。血戰八荒槍的第九層是空白,宣華本想添點什麽厲害的,但青玉仙姬的鞭法學起來更好玩,她就忘記這事了……你別跟著瞎學。”
宋淩霜老實道:“我奶奶說,第九層空白是指槍法登峰造極為無招,需尋找本心,踏出自己的槍道。”
宋宣:“說得好……你奶太有見識了,我晚點給你把槍譜的殘缺補補,若有不清楚處……你帶著槍譜去中州找座玄霄將軍廟,好好拜祭,讓他指點去,他喜歡你這樣的老實孩子,說不定能親傳……”
宋淩霜不明所以,滿臉茫然。但宋宣又給他講了幾處槍譜裏的錯漏和殘缺處,他高興地抱著寶貝長槍,對姨奶奶千謝萬謝,決定明日就去中州找機緣。
宋家其餘小輩,不管孤冷還是桀驁,都察覺宋淩霜得了大好處。把臉丟給自家長輩不算丟臉,他們趕緊爭先恐後地上前,拿出十八般武器……皆請宋宣切磋指教。
歐陽鐵錘還在花車上傾情解說,把戰鬥說得一波三折,精彩刺激。宋家無庸才,個個是武癡,宋淩霜是同齡人裏的第一名,素有名聲,竟被輕而易舉地打敗?
西州全民皆兵,人人習武。許多識貨的火民都看出宋宣的不凡處,丟下瓜果,不再抱著看戲的心態,仔細研究起裏麵的招式和戰法。
宋宣連戰八名小輩,使了六種不同的武器,樣樣皆精,讓他們心服口服,圍在宋宣身邊,嘴裏“奶奶”“姨姨”叫個不停,噓寒問暖,捶肩倒茶,搶著邀寵,隻求多給自己的兵器指點幾招。
歐陽鐵錘感歎:“出乎意料,宣老大用她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所有對手。”
屠長卿:“啊?”
宋傲雪向宋金戩匯報完畢,得到指令,匆匆趕回,看見這一幕,忍不住揉揉眼睛,恍如隔世。自家那群眼睛長在頭頂上,誰也不服誰的弟妹和侄子們,怎變成不知廉恥的模樣?
她遲疑地走過去,被表妹一把擠去旁邊——表妹修的是青玉仙姬留下的鞭法,聽宣姨提點數句,茅塞頓開,哪舍得把位置讓人。
宋傲雪愕然,她在外圍聽了幾句,發現對方言之有物,武學一道,無所不精,而且要說劍法了,正是她學的冰晶寒梅劍……
她忍住心痛,喝止道:“夠了!別,別累著宣姨……關門,讓大家散了!我們宋家,縱使挑戰比試,也不是給人當猴戲看的!淩霜帶隊去拆了法鏡,送孩子們回家。宣姨隨我去見奶奶,再議其他!”
眾人發出失望的聲音。
宋宣趕緊招了招手,屠長卿抱著手裏古書,在宋家關門前追了過來。宋傲雪看了他幾眼,知道是屠家幺兒,宋宣夫婿,想了想,沒有拒絕他的跟隨。
宋家的府邸風格與屠家的精巧別致不同,處處古樸渾厚,不事雕琢,寬敞規整,沒有花草樹木,唯有牆石和金磚地上,道道刀痕劍跡,招式變化裏蘊涵著萬千戰意,顯示出千年世家的底蘊。
宋傲雪沉默地帶路,穿過演武場,來到議事廳前的無人暗處。她忽然伸出手,將宋宣攔下,按住手裏的寶劍,冷冷地回過頭來,神色堅定,仿佛下定決心。
屠長卿緊張,往後退了半步。
宋宣挑了挑眉:“你要打?”
宋傲雪僵硬地牽動嘴角,露出一抹不太習慣的笑容,眼裏滿是乖巧。她纏著宋宣的胳膊,死皮賴臉地撒嬌道:“宣姨,你不可以厚此薄彼,教教大侄女劍法吧,我也給你捏肩捶腿,包管比淩霜幹得好!”
宋宣:“……”